艺评 | 翁子光:很怕电影没有个性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7-03 16:29

导演翁子光(左)和刘青云在片场

2010年,香港荃湾享和街,一个15岁少年在家中杀死母亲和妹妹,随后下楼游荡,报警自首。案发地点距导演翁子光的家只隔了一条街。

十几年后,翁子光把这件事拍成了电影《爸爸》,影片于6月27日上映。此前《爸爸》获得了国内外30项重磅大奖及提名,其中刘青云获得亚洲电影大奖,并第四次获得香港金像奖影帝,一同参演的谷祖琳、苏文涛分别斩获了金像奖最佳女配角、最佳新演员。故事中的一家四口,有三人夺得金像奖演技大奖,成为金像奖史的一段佳话。

《爸爸》跳出传统罪案片的猎奇叙事框架,全程聚焦惨剧落幕之后,父亲阮永年在创伤里缓慢重建生活的心路。影片不渲染行凶暴力,不铺陈激烈的法庭对峙,没有失控的哭喊与嘶吼;镜头长久跟随着这个普通男人,记录他日复一日做饭、照料猫咪、在自家茶餐厅擦桌劳作,独处时静静凝望亡妻照片、与逝去家人隔空倾诉的细碎瞬间。正如导演翁子光所说:“这不是一部关于‘谁杀了谁’的电影。这是一部关于‘留下来的人怎么活’的电影。”影片上映当日,翁子光接受了北京青年报记者的专访。

隔了一条街的案件,等了八年才得到拍摄机会

2010年,香港15岁的少年于寓所内砍杀其母亲及妹妹。2012年2月,少年在香港高等法院承认犯误杀罪,经精神科医生诊断,少年是精神分裂症,因此被判无限期医院令。 

电影《爸爸》即取材于这个案件,但这部电影最早不是翁子光自己想拍的。那时他刚写完《踏血寻梅》的剧本,尚未找到投资,在香港电影圈却已流传开来,都说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写了一个好剧本。一位拿过金像奖的大导演找到翁子光说:“你自己要导《踏血寻梅》,对吧?那你帮我写一个类似的。”

这位大导演给了翁子光一些案件作为选择,其中就有荃湾这桩案子。翁子光一看:“这不是在我家附近发生的吗?”他告诉北青报记者,他以前的生活算不上小康,“挺草根的,跟爸妈一起住了很久,那条街上的茶餐厅、老旧唐楼,我太熟悉了,茶餐厅我也去过,那时不知道谁是老板。”

写了六七个月,剧本完成,大导演很喜欢,却迟迟不拍。而翁子光对这个剧本一直心心念念,就这样等了八年,一番周折后终于把剧本拿回来,自己有了拍摄的机会。“我拍时基本没改,后来加了一些强剧情的东西,想让电影更有推进感,但拍着拍着发现,还是原版那种淡淡的生活流最好,就又删了。”

唯一加的,是结尾一场戏——多年后病情平稳的儿子回到家中,父子安静吃饭,一同拼凑早已模糊的家庭回忆。翁子光说:“案件发生后那么多年,我难免开始想,少年可能差不多要出来了。我希望留下一个比较温暖的结尾。”

比案件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刘青云在影片中扮演的阮永年只是一个普通的茶餐厅老板,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让他同时失去了妻子、女儿,只剩下既是亲人又是仇人的儿子,父亲陷入“无法恨、不能忘、不敢念”的痛苦境地。

创作《爸爸》时,翁子光做了一件他以前拍罪案题材从没做过的事——去见了那位父亲。“我拍的几个电影都没有找当事人聊过。”因为他认为如果去找当事人获取口述,当事人会以自己的视角诉说,一旦采纳他的说法,剧本创作就被束缚了;如果不采纳,对方又会觉得“那你为什么要找我聊”。而且对方理解的事实也不一定是绝对的事实,只是代表了一个切面。

但这次他破例了,“我的想法是,如果这位父亲不愿意见我,我就放弃这个项目。”

翁子光通过朋友找到那位父亲,朋友刚好是案件的律师,父亲对律师有信任。但初次见面,父亲对翁子光充满防备,“他跟我说,你别那么虚伪了,你要问什么你就问,你不要装。”

翁子光没有追问案件本身,他聊的是这个家庭的日常生活——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女儿怎么长大的,一家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聊着聊着,这位父亲发现翁子光没有预设答案,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他开始信任翁子光,跟他约定说可以给翁子光讲他家的故事,但翁子光不能去打扰他儿子。慢慢地,两人越来越熟络,这位父亲甚至托翁子光去帮儿子找复习用的答卷、找可能有兴趣看的书,“他说他不懂,让我帮忙找,我记得寄过霍金的书。”

此外,这位父亲在精神科医生的建议下,一直在给亡妻写信,每天写——今天认识了什么新朋友,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都写在信里。“这个人心里面真的很干净,他的感情无可投递,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对太太的思念。”

电影快要上映时,翁子光约这位父亲出来喝茶,父亲说:“导演,我给你讲的很多事情我都讲完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再给你讲关于我家庭的事了,我们有空再说。”首映前,他又约这位父亲来看电影,父亲说:“恭喜你导演,电影终于上映了,希望你有好的成绩。但我就不来看了,十多年了,我已经从这个事情里面走出来了,我不想再走回去。”

翁子光说:“这位父亲能够走出来,活下去,是让我最开心的事情之一。生活比电影大得多。电影只是让观众短暂感受一下这个世界上不同的事情,但生活本身才是最大的。我拍了这部电影,但他才是真正活在那个人生里的人。他比我更知道什么是活着。”

有人看完电影说:“如果那是我儿子,我会砍死他。”翁子光表示,这种想法很正常,但他想借电影表达的,是另一种态度——社会如果歧视、防范精神病人,他们连求医都不敢。“如果我们用包容的态度,大家愿意出来面对,悲剧反而会减少。”

15岁少年是因为精神分裂症而杀人,那么其病症背后有没有其他动机?翁子光拒绝在电影里给出一个“答案”。他说如果他为了满足观众,编造家庭矛盾、游戏成瘾、父子隔阂这类通俗诱因,“对真实的父亲、患病的儿子都极度不公平”。

翁子光说孩子的父亲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答案,“他一开始无法接受‘悲剧只是疾病导致’,他执着寻找人为诱因,否则会觉得妻女死得不明不白。”但后来他慢慢意识到,行凶的儿子本身也是疾病的受害者。儿子很多时候不是不愿意跟他说,而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那一刻为什么杀人。

翁子光表示,父子之间关系的解决点,不在于答案是什么,而在于放下。电影里结局没有交代父子未来会过得轻松幸福,茶餐厅人来人往,生活照常运转,痛苦藏在平静的日常之下。电影没有给出消解痛苦的答案,翁子光也认为破了的碎片粘不回去,但它们会一直留在生活里。父亲最终放下了执念,儿子的主动倾诉本身就是释放善意,“这比‘真相’本身更重要”。

悲观与乐观,是同一回事

翁子光拍摄的电影,大多题材都不轻松。《踏血寻梅》来自一桩少女被杀的命案,《爸爸》是家庭悲剧。问他拍这么多沉重的东西,自己会不会越来越悲观?

翁子光笑了,“我一直都很乐观。”他说不久前路演时,一个上了岁数的男观众问他:“你这么看重边缘的人,那主流的人怎么办?你有没有为他们想过拍些什么?”后来翁子光又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大家都去关注主流的人,小众的人谁来关心?主流大众会把利益最大化,共同维护稳定的东西。但小众的人,如果我不去写不去拍他们,不给他们留下一个印记,我就觉得过不去。”

他说自己从小就这样。初中时作文常被夸,但老师又说他写得太灰暗,同学开玩笑说他不应该叫翁子光,而应叫翁子灰。但翁子光说自己“看到人家觉得不重要的东西,会担心、会关怀,有这种沉重的心意”。

翁子光认为,这份“沉重的心意”本质是慈悲,也正因如此,他才发现自己底色是乐观的。在他看来,悲观与乐观本是一体:悲观源于清醒地直面现实,但这不等于妥协。他敢于接纳别人回避的困境,并在这个过程中积蓄行动的能量。

翁子光还表示,如果自己遇到有人摔倒这种事,绝对会去扶,“我不怕遇到碰瓷,而且我深信我有办法能证明清白。我乐观,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处理得来。你担当不起,但又要承担责任,才会悲观。”

翁子光讲了自己20多岁时的一次经历,他有一次骑摩托车被撞飞到田里,在空中那短暂的几秒,他感觉自己命该绝矣,好像进入了一个“隧道”,很怕离开这个世界后就什么都没了,大脑开始迅速地出现很多凌乱的画面,“妈妈的样子,小时候的自己,有没有欠人家东西,什么事情还没做?”万幸的是,翁子光没受重伤,当时脑中的画面也迅速忘了大半,但他觉得这说明人有理性与感性结合的情感需求,人不是吃饱就睡的动物,会对人生做总结。这个“整理”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证据。而经历过这件事,他更确信活着的意义,在创作中更愿意去触碰那些困难的、边缘的、被忽略的人生,替那些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人做整理。

喜欢“生活流”的电影,不写“金句式”对白 演员表演也追求“不精准”

《爸爸》里有一个画面,翁子光自己特别钟爱——年少的儿子独自探到唐楼天井护栏边缘,伸手救下险些坠落的三花猫。这段温柔往事,反衬出后来家破人亡的巨大落差。

翁子光觉得很多观众可能观影时会忽略掉这个场景,“但生活就是由这些没有被定义的、小的、没有那么大情绪冲击的片段构成的。你老了时回忆,常常突然想起一个小画面,可能因为那个人,可能因为你当时的心情,所以那个东西才宝贵。”

因此,翁子光喜欢“生活流”的电影。比如是枝裕和的《比海更深》《步履不停》,范·桑特的《大象》,他们的电影都有那种不包装、不体面,甚至有些平淡的日常。“美好的时刻,往往就藏在这些平淡的小场景里。你怎么去发现它?”

《爸爸》的叙事在回忆与现实之间频繁切换,像意识流一样跳跃。翁子光说这来自和那位父亲相处的经验,“他跟我聊天的时候,意识跳来跳去,一会儿讲讲这个,一会儿讲讲那个。那种思维的跳跃很吸引我。写剧本时我试图把时间捋顺,但发现失去了那种味道。”

因为喜欢“生活流”,翁子光说他的电影刻意不写“金句式”对白,演员表演也追求“不精准”,“演员在讲对白或表达情感时,不要用一种很精准的方法去表达,因为这就不是生活了。”他反对那种“一个人突然就讲一个金句出来”的戏剧化处理,认为那是“说给观众听的,包装的现实”。他相信,真实的情感往往藏在那些不体面、不精准,甚至有些笨拙的日常对白里。

此外,《爸爸》片中许多核心意象,都不是剧本最初预先设计好的。写初稿时翁子光办公室养着一只陪伴他十几年的猫,想到故事里的父亲痛失妻女、孤身度日,便特意在剧情里加了猫咪做伴;片中猫咪最终离世,墙上的猫遗照用来烘托漫长孤寂的时光,现实里这只老猫至今仍陪着他。

剧组工作人员随身带着憨豆先生摆件,片场众人都觉得刘青云的气质神态和憨豆十分相像,翁子光便顺势把这件道具加进故事:女儿生前送给父亲憨豆摆件,女儿离世后,父亲独自再买下同款,以此填补对女儿的思念。

影片四五月份在香港拍摄,各处取景都恰好拍到盛放的木棉花,翁子光事后查阅才知道木棉花的花语是“珍惜眼前人”,他称这份巧合,仿佛是老天赠予影片的意象。

是“过渡期”的导演,再小众的电影观众人数也不少

问翁子光今年看了哪些让他印象深刻的电影,他将《宇宙探索编辑部》和《从21世纪安全撤离》视为近年来让他“特别有感觉”的电影,“这两部作品有跳脱的东西,有自己的世界观,而且能成功转达给普通的观众”。

他认为这些电影打开了一点点新的眼光,创作者有比较跳脱的,有自己世界观的表达,这让他“隐隐看到”未来电影人可能迎来一个爆发期。他特别提到,这两部电影开始关注人类对未来的生存状态、问题、思考、盼望,而这种对未来的意识,正是他期望更多年轻导演去探索的方向。

翁子光坦言自己一直很留恋以前的世界,对传统电影的情怀恋恋不舍。对未来又太懵懂,没有很大的勇气去面对。他形容自己是“过渡期”的导演——没有承接到上一代的辉煌,但希望顺利过渡到未来厉害的电影人。而这两部电影的存在,让他看到了过渡之后的可能。

翁子光表示,自己虽然愿意去探索这类题材,“但我自己的才华,自己对世界观念的那种开放性,还差点”。他更愿意用监制的经验去推动年轻创作者,“比如我监制的《正义回廊》,同样打开了一点点新的眼光”。

而对于年轻导演的建议,翁子光认为,年轻导演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没钱、没机会,而是太多人在影响你。投资人会说,这段节奏太慢了,观众会走神;市场会说,现在都是短视频时代,要快、要强情节。这些声音都有道理,但你不能因此把自己彻底改掉。“如果你内心够强大、够坚定,投资人的建议你可以去听。但问题是不要被他们彻底改变你自己的初心。你要非常清醒,对本来的想法非常坚定,不断思考自己的想法,把它变得更完善。很多年轻人总觉得是别人的问题,你自己的想法有没有整理得非常坚实?”

他提到了《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蓝鸿春拍了三部电影,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想法,“他不是在等机会,不是什么都不管。他在整理自己的想法、整理自己的创作。”翁子光认为,创作人不要太焦虑,要做好准备,准备到自己有足够的东西可以陈述,才会有真诚的输出。

至于自己,翁子光打算继续拍相对低成本、个人表达强的东西。他享受写剧本的过程,对他来说,想剧本比写剧本重要,“想通了就能写,不是写着写着想通了写出东西。”他习惯长时间沉浸在一个问题里,卡住就放下,直到找到新的角度,通了一部分,便有“小爽感”。写作过程中,他会进入亢奋期,连续两三天不睡,一通疯狂输出。对他而言,写作也是情感的输出和治疗,“像那位父亲给亡妻写信一样,释放自己的感情”。

路演现场,观众跟他分享自己的生活:留守儿童、背井离乡、家庭关系,翁子光认为他们从《爸爸》里提取了材料,对照自己的人生,有了自己的演绎。有人在放映后排队等他,就为了说几句话。“为什么跟我说话那么重要?”翁子光想了想说,“可能他表达完了情感,我也了解了,两个人都舒服。”

这大概就是电影对他而言的意义——一个出口,一次整理,一段“输出治疗”。翁子光说,一位前辈曾经告诉他,所有电影都有观众,只不过你要找到这些观众,“再小众的电影,如果我们能都聚起来,其实人数也不少,完全能养活我。关键是如何让你最真诚的东西发出信号,让他们接收到。我们不强求出爆款,但要有自己的生存空间,要找知音。你的频率要准确,要有你自己能表现个性的东西。”

翁子光很怕电影没有个性,“如果看完之后大家都不知道是谁拍的,看不到导演对生命的表达,那挺可惜的。有些电影好看,但看完回家就忘了,有些电影好看,看完后你会想把电影海报贴在家里墙上。”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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