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下午,北电大讲堂·文学与电影第二季第四期对谈活动在北京电影学院图书馆报告厅开讲。本期以“没说出的话——文学与影像中的未言之域”为主题,邀请中国作协副主席、南京大学教授、作家毕飞宇,编剧、导演、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教授梅峰展开跨界对谈,毕飞宇与梅峰结合自身写作、改编、教学经验,围绕创作原点、媒介差异、人物塑造、经典改编、当代现实书写、AI时代的创作困境等议题深入交流,探讨文学与电影当中那些难以言说、无法直接转述的精神内核。
手工写作与工业生产:两种媒介的底层分野
毕飞宇首先回顾了自己的创作原点。作为苏北乡村的少年,他七八岁便拿着铁钉子在土墙上到处写字,“整个村子里面几乎能写字的墙上,都有我写过的字”。他说,一个人生命抵达一定地步,内心一定有东西外溢;他认为,好小说与好电影都有共同的底层,“最底层的东西,就是他写的就是我,他说的就是我。”
谈及创作方式,毕飞宇坦言自己写小说,从不撰写大纲。在他看来,小说是近乎手工作坊式的个体劳动,内心对故事走向保有清晰判断,不写大纲是为创作过程保留探索的幸福感;小说创作可以随时推翻人物走向,成本仅仅只是脑力劳动。
梅峰同样坦言,早期剧本创作也较少依赖大纲。剧作的核心应当先抓住人物与事件,跟随人物的逻辑推进故事,而非被预先写好的大纲束缚。但电影与生俱来带着工业属性,资本、剧组、档期都会对创作形成客观约束,这是文学写作不必面对的现实门槛。
二者同时谈到两种艺术媒介的能力边界。文学拥有叙事与描写两套武器,可以直接抵达人物幽深的内心世界;而电影更多依靠灯光、表演、镜头完成“描写”。毕飞宇举例,小说中“嫦娥死了,终年四万八千岁,死因不详”这样充满想象力的文字,在电影中几乎很难呈现,只能依靠画外音实现。即便是同样的故事素材,文学和电影的表达优势也存在天然鸿沟。
梅峰提出,电影很难直接展现人物内心活动,只能依靠人物行动、潜台词间接流露。这也造成经典文学改编的固有难题:读者在阅读中于脑海构建的人物形象与精神世界,很难通过具象演员与镜头完整复现。《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多次被影视化,却始终很难完全满足读者的想象。古典文学尚有故事框架可供影像转化,而侧重内心意识流动的现代主义文本,视觉化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塑造立体的人:拒绝做传声筒,看见生存的复杂
人物塑造是本次对谈的重点。毕飞宇提出,在自己的写作过程中,不会刻意以性别标签约束笔下角色,写作的关键是走进人物的内心,捕捉人物内在的动态。优秀的人物不是作者的传声筒,小说对话尤其难写,如果书中所有角色说话都带着作家本人的口吻,便是创作的失败。
“不要轻易对笔下人物做道德评判。”两位嘉宾都强调,创作者要看见普通人处境里的矛盾、困境与应激反应。梅峰回忆《浮城谜事》的创作缘起,剧本素材来自网络帖子,故事表层充满狗血的情感纠葛,但打动创作者的,是绝境中人的愤怒、防御与挣扎。真正值得戏剧捕捉的,是困境之下人的生存状态。
结合电影《推拿》的创作往事,毕飞宇分享探班经历:剧组拍摄盲人生活场景时,因为布光带来电线,致使盲人演员被绊倒,导演选择舍弃精致的画面美学,用昏暗贴近真实生活的光影,还原盲人的生存空间。在毕飞宇看来,这正是创作者世界观投射在影像之上最好例证,美学应当服务于真实与人。
梅峰补充,含蓄克制不等于故事没有戏剧张力。以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为例,含蓄是讲述故事的口吻,故事内核必须具备充足内在冲突,外部压力与人物内心拉扯,才是戏剧动力的来源,不能把风格的克制等同于素材的弱化。
回望当下:书写时代里普通人的生存境遇
谈及当代写作的方向,毕飞宇回忆作家李敬泽对自己的提醒:创作者需要建立作品和当下生活的联结。自《推拿》之后,他的创作更多锚定现实,关注就业、家庭伦理、人情社会的变迁。曾经紧密往来的家庭社交正在消散,这种细微的社会变化,藏在普通人的日常悲欢之中,是值得被记录的时代切片。“写当代很难,未必能够给出答案,但同时代的读者或许可以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意义。”
面对影视行业现状,梅峰表达了自己的观察:当下市场被商业类型片占据,留给表达个体感受的创作空间有限。即便如此,创作者依然应当保持对现实的感知,持续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好的故事永远拥有力量”,技术与市场环境会更迭,但挖掘真实的故事,是创作者不变的基本功,剧作技术的打磨,值得青年创作者投入漫长时光。
针对当下部分创作者为谋求影视IP红利而写作的现象,两位嘉宾表示,文学影视改编的红利具备偶然性。没有人能够预判未来什么题材会被影视选中,如果颠倒逻辑,为改编去创作,往往很难产出真正有力量的文本。只有先完成有说服力的文学表达,改编的可能性才会随之而来。
碎片化浪潮下,守住艺术与人的精神联结
现场提问环节,有同学向两位对谈嘉宾问出“AI时代文学与影视的变与不变”。梅峰认为,AI可以高效完成消费导向的文化产品,却无法复刻艺术和人的心灵之间建立的深度联结。技术只能解决技术层面的问题,情感、认知、生命体验,是人工智能难以企及的领域。
身处短视频碎片化时代,长叙事的价值该如何安放?毕飞宇感慨,如今不少观众看故事习惯于快进,这折射出时代阅读环境的变化。他寄语青年影视创作者,要坚持阅读小说,涵养文学素养,文学思维会滋养影像创作。
对谈尾声,毕飞宇寄语青年创作者:“多读一点小说,多了解一下小说的思维,然后去弄电影可能会更好。”梅峰则以“保持对现实的感受”相勉励:“好故事不管在哪里一定是好故事。”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肖扬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