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国独立影视公司A24出品、乔什·萨弗迪执导的影片《至尊马蒂》近日在国内院线公映。影片早前在美国纽约电影节首映,随后在今年的奥斯卡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九项提名。
坚持讲述小人物的故事
事实上,《至尊马蒂》也是萨弗迪兄弟分道扬镳之后,哥哥乔什·萨弗迪交出的首作,而弟弟本·萨弗迪交出的《粉碎机》则入围了去年威尼斯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虽然二人分开的具体原因从未公布,但从这两部已经公开的作品推断,两个人确实在创作走向上出现了明显分歧:弟弟开始和更主流的演员合作,塑造更主流的人物,讲述更主流的故事,走向更主流的市场;而哥哥则坚持兄弟二人以往的道路,尽管《至尊马蒂》比起之前的作品,预算要高出很多,但这并不妨碍乔什继续采用一种相对独立的方式进行创作,继续讲述小人物的故事。
作为美国独立电影最重要的新晋力量,萨弗迪兄弟从首作《被抢劫的乐趣》开始就一直非常关注美国边缘人群的生活状态,二人把《偷自行车的人》列为其影史十佳之首绝非偶然。本次的新作也不例外,唯一的区别是乔什将故事的时代背景从之前擅长的当代美国转移到了上世纪50年代的美国。
《至尊马蒂》中,主人公马蒂·毛瑟(提莫西·查拉梅饰)是一名乒乓球运动员,彼时乒乓球在美国还是一项受人轻视的非正式运动,为了维持自己的运动生涯,前往伦敦参加比赛,马蒂不得不通过在鞋店打工赚取路费。但随着伦敦比赛意外失利,败给日本球员远藤,马蒂开始对抗更多来自周围的压力与阻碍,甚至被迫放弃自己的尊严,只为远赴日本,获得与对手再次较量的机会。
不讨喜的“卑劣天才”
“尊严”,可以说是整部影片的关键词,因为对于美国的底层社会来说,尊严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人们需要依靠争夺才可能拥有,而人性也以最惨烈的方式在其中显露出来。从这个角度看,主人公马蒂当然不是,也不可能是一个“讨喜”的角色。这或许也是影片引起争议的部分原因:马蒂为了参加比赛竟然可以牺牲一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白人还是黑人,甚至无论是人还是狗,他都要加以利用,或刻意讨好,或用之即弃。
不过,也正如影片编剧罗纳德·布隆斯坦在接受访谈时所说,“我深信,当你把镜头足够靠近一个人时,你会突破具体性的限制以抵达普遍性。无论他的行为、价值观多么荒谬,你总能在废墟之下找到滋养同理心的东西。”《至尊马蒂》真正的人道,不在于塑造一个正确,甚或是有改邪归正之心的纯良之人,而恰恰在于它刻画了一个在困境之中不断强迫自我、扭曲自我的复杂个体,一个不断依靠坑蒙拐骗获取资源的“卑劣天才”,并揭示出“卑劣”与“天才”之间的生动而复杂的因果关系。布隆斯坦所说的“同理心”,自然不是让观众同情恶本身,而是追随主人公的遭遇,全面地理解恶背后的逻辑和原因。这恐怕也是为什么萨弗迪兄弟——现在是乔什·萨弗迪的人物总是很容易让人想起比利时传奇导演组合达内兄弟的角色,比如想要溺死曾经帮助自己同事的罗塞塔(《罗塞塔》),还有想要遗弃自己孩子的布鲁诺(《儿子》)。
马蒂身上这种令人心情复杂的强迫和扭曲,可以很好地从他与蕾切尔·米兹勒(敖德萨·阿锡安饰)这组关系当中显露出来。二人的关系,或者说二人欲望与情感的结晶,某种程度上也是整部影片的核心:正如片头所昭示的那样,受精卵颤动、旋转至背面便会显露为一个白色的乒乓球,所谓“一体两面”。导演乔什·萨弗迪以其精确无误的场面调度手法向我们表明,马蒂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马蒂从家里逃跑,来到蕾切尔的宠物店,径直走入里屋。此时马蒂向门外望去,而这一主观视点镜头拍摄的既非宠物店外的情况(此时他并未脱离险境),亦非蕾切尔的脸或全身,而是直直望向她隆起的肚子。无需动用任何一个字,这一视线就已经将马蒂的心理活动揭示得一清二楚,而他之后所说的关于“孩子不可能是他的”“我是孩子的舅舅”等所有话术也都因此变成了一种强行掩饰和自我说服。
直到影片结尾,比赛的愿望实现,马蒂来到医院,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是孩子的父亲”,这也印证了他对此事完全的觉知。如果说马蒂性格中强烈的自我中心和行为中翻云覆雨的狡猾都指向了一种“必要”的技能——欺骗,那么这种欺骗当中首要的便是无比强大的自我欺骗。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有自我欺骗才能获得成功的机会,让他完全不受干扰地自我实现。耐人寻味的是,这种强迫性的自我实现在某种程度上既是体育精神所要求的,也是与他的聪明和傲慢相匹配的,同时也混杂着美国底层社会对尊严的强烈渴望。
而从文本层面看,乔什·萨弗迪和罗纳德·布隆斯坦的高明之处在于,马蒂并不是片中唯一需要尊严的人,也绝不是这部影片当中的最底层。他的尊严始终建立在两个女性伙伴、一个黑人朋友、一系列结构性社会问题,以及战后日本迫切需要重新获得自尊的基础之上。这让人想起片中马蒂想要洗净一身污秽的那个浴缸,它至少还是满水的,而它所在的楼板如此薄弱,以至于轻微的扰动都可以让它砸穿地面,一直坠落,砸伤楼下比他还想洗净一身味道的那条狗。这个立体的宏观框架足以让我们意识到,马蒂既不是那个终极输家——他多少赢得了一场不那么重要的比赛,也远不是那个操纵者。他只是一个不自觉和不情愿的小丑,而操纵者始终是金钱,以及掌握金钱的那只手,用米尔顿·罗克韦尔(凯文·奥利里饰)的话说,是那个“1601年出生的吸血鬼”。
未能打破体育竞技片的框架
毫无疑问,《至尊马蒂》是近些年来对美国资本主义“吃人”状况进行深入反思的影片之一,但作为一部电影,其面临的结构困境也在于它还没有彻底打破体育竞技片框架的勇气,只能在这个结构上做出充满趣味的揉捏、伸缩动作,把困境延长到结构所能允许的极限,给马蒂不断制造新的麻烦。但影片不得不在最后给予他一个扳回一城的机会,我们无法想象他若最终不能解决这些麻烦,或者不能去日本进行比赛,影片会有何不同,但体育竞技片的这种整体上的可预料性又多少给人带来一丝疲惫。
从这一点上看,萨弗迪兄弟的前作《原钻》则更加激进地将整部影片的悬念延续到了最后一秒钟,也把某种经典电影结构的预期送进了焚化炉。我们不知道此次《至尊马蒂》的“妥协”是制作成本上扬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还是创作上不可避免的水准波动,希望是后者。毕竟,深刻的意义与内爆的结构,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而无论是对萨弗迪兄弟抑或所有美国电影创作者来说,主流都既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毒药”。
这也让人联想起今年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获得最佳影片的《一战再战》和它的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TA)。《一战再战》固然是PTA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成功,但讽刺的是,这部影片又偏偏是他所有影片里最保守的那部,它无力对美国建国的根基进行审视,只能借古讽今地对当今的美国政府,尤其是近期美国国内ICE(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暴力行动指手画脚一番。PTA早年的所有“非主流”作品也获得过《至尊马蒂》“九提零中”般的待遇——从《血色将至》到《甘草比萨》,莫不如此。当然,这些作品又“墙里开花墙外香”,在欧洲获奖无数,此间原因或许无他:它们都对美国的制度进行了强有力的抨击,力道所及之处深入到了美国问题的骨髓。
诚然,我们也可以说《一战再战》此次大获全胜是PTA长年实力累积的结果,但其成功也多少揭露了一点事实背后的“真相”,即奥斯卡评选机制背后所维护的价值。那么,《至尊马蒂》的“败北”也许就并不意外了——当一部电影真正戳破了美国梦的泡泡之后,其结果可想而知。
文/包梓丹
编辑/刘忠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