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车牌大集
车出城,一路向北。今年国庆长假第一天,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发亮的河。进入赣南,河窄了,散了,化成无数条小溪,往各自的山沟里淌。
经过七八个小时的颠簸,车拐进老家见潭,停在胡氏宗祠前的晒谷场上。此刻,晒谷场上的车已经停得满满当当:粤A、琼B、浙J、闽D、沪C、京G……一块块车牌挨挨挤挤,像是谁把天南海北的城市门牌摘下来,随手撒进了山沟。好一场山沟沟里的车牌大集。
距离宗祠不远,就是见潭村蕉坑,西江县苏维埃政府曾设于此。老屋墙上,红军标语还斑驳可辨:“白军士兵们实行掉队实行开小差投入红军来”“打土豪,分田地”……字被风雨啃得模糊了,却像火种,没有冷。老人说,当年红军穿草鞋,在这山里闹革命,脚板踩过石坎,露水打湿绑腿。看如今,蕉坑几乎家家有车。那些车轮从红标语下轻轻滚过,像有一支队伍走了过去,开进了好日子。
我忽然想到自己。当年从家里出去上县城读书,40多公里山路,鸡叫头遍出门,到日落时分才走出山坳,整整一天才到。磨出的脚泡破了,痛得坐在路边真想哭。那时想,路能再短一点多好啊!如今有车有路,半个多小时就到县城。
路是一寸一寸长出来的。第一辆单车进村,是永久牌,铃铛一响,全村孩子追着跑。大人围着摸车架,问:“要票不?”第一辆摩托进村,轰隆隆,狗吠成一片,老人捂耳朵,年轻人眼睛发亮。第一辆汽车开进晒谷坪,黑亮亮一辆,小孩摸轮胎,老人说“铁牛”。短短几十年,村里人的表情从稀奇、怀疑、羡慕,到如今看见车只笑问一句:“今年路上又堵在哪?”
见潭大桥桥头,发小春生靠着一辆苏E,跟我打招呼:“回来了?”车是去年提的,在苏州七八年,“总得有个腿,不然回来还是不方便。”他抚摸车头。桥头石碑刻满捐款人的名字,多是在北上广深打拼的年轻人。前不久,又有人捐了十几万元钱装路灯。灯,亮了回家的路,也暖了山沟的烟火。
每次回来,我都要先去侄子家。侄子在惠州开了一家工厂,他那辆粤L停在门口,像是在安静地迎接我。大嫂生火炒菜,我蹲下添柴。
“外地车牌添了不少。”我说。
“去惠州,还有香港、澳门车牌呢!”大嫂应道。
这个国庆,我开着“粤S”,在“赣B”地界走亲访友。看车牌大集,也看家国同频。可喜的是,草鞋踩出的路,已经长成宽阔的大道。车牌虽小,却写满了中国故事。
文/胡见宇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