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papi酱发布的AI神曲在各平台“洗脑”式传播。

这首《生气了》披着上世纪90年代“金碟豹”式KTV画质的外衣，旋律走的却是闽南苦情歌的路子，歌词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替你吐槽。“你的品位配不上我啊……拜拜拜拜再见了聊不下去了”，上线半个月，24万人跟拍，话题播放25亿。综艺里明星玩梗，麦当劳官号蹭热度，《甄嬛传》被翻出来重新剪辑，宜修被扳倒的名场面配上“OMG你吓到我了”，每一帧都像原片。

不止papi酱。往前翻，2024年一个叫秦新宇的年轻网红隆鼻失败，维权半年无果，用AI谱了一首《还我妈生鼻》。旋律柔美到有点肉麻，歌词翻来覆去就是“还我妈生鼻”“还我漂亮鼻子”那几句。五天播放破百万，最后还真把维权的事给解决了。大洋彼岸也在上演同样的剧本。匹兹堡喜剧演员Bill Stiteler出门旅行就用AI音乐创作平台Suno写一首歌当日志，跟着棒球队去客场也写，写到波多黎各那首突然炸了，Charlie Puth（查理·普斯）等明星自发对口型，冲上iTunes第六名。新闻网站采访他，他说：“我不是音乐家，宝贝，我是个俗人。”

这些歌有一个共同的奇怪之处在于，听一遍就忘不掉，但忘不掉的不是整首歌，而是其中的某一句，记忆点十秒左右，可能更短。你不需要知道是谁唱的，甚至不需要听完，只要那段副歌能贴进你的短视频里，它就完成了全部使命。吐槽甲方、阴阳前任、群里冷场时甩出来暖场——每个场景都严丝合缝。它不像一首歌，更像一个声音版的表情包。只是这次你不用在几百个emoji（表情符号）里翻找，AI直接把你的情绪封装好，递到你手上了。

但为什么非得AI来唱？papi酱自己难道不能唱吗？

她当然能。问题在于，如果papi酱本人用真声唱《生气了》，你会觉得她在抱怨，在发泄，甚至怀疑她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AI唱出来，情绪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便把玩的物件。它替你生气，但和你之间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就像你不会把捂脸笑哭的emoji当成自己的真实表情，你也不会把AI唱的那句“拜拜拜拜再见”当成真的绝交。

这层距离感怎么来的，三首歌的方法不同。

《生气了》靠的是视觉。MV刻意模仿上世纪90年代KTV画风，低像素、高饱和、浮夸字幕。papi酱的观众大多二三十岁，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他们在父母放过的VCD和短视频的复古滤镜里捡到过它的碎片。这种借来的二手“老派”，刚好够把一场吐槽包装成一次表演：你不是真的在生气，你只是在用一种好笑的方式假装生气。

秦新宇的《还我妈生鼻》用的是与维权诉求完全不搭的曲风，又柔又甜，像上世纪90年代情歌金曲。一个隆鼻失败的年轻人，用最缠绵的调子唱“还我漂亮鼻子”，这种错位把糟心事直接变成了一个段子。

Bill Stiteler 的 《The Puerto Rico Song（波多黎各之歌）》则完全是态度取胜。上世纪80年代情景喜剧片头曲式的合成器编排，搭配游客流水账式的歌词，他本人也说过，没想写一首好歌，只想做一个好玩的素材。结果正是这种“我没在认真”的松弛，让所有人放下了戒备。

三首歌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段达成了同一个效果：把“我真的很不爽”变成了“我只是在玩”。表达的代价被降到了零，你获得了吐槽的快感，却不用承担一句“这人怎么这么负能量”。

这里藏着AI神曲和传统流行音乐最根本的分野。传统音乐在抢夺人们的注意力，你得好听、得有才华、得有故事，听众是被你“拉”过来欣赏的。AI神曲在抢夺人们的使用场景，你得有用、得万能、得让每个人一秒上手，用户是主动“拿”你去用的。一个是拉，一个是拿，方向完全相反。

所以，写歌的逻辑就全变了。一首传统流行歌的生命周期是从录音棚开始的：写旋律、编曲、混音、发片、打榜、开演唱会。一首AI神曲的生命周期是从第一条跟拍视频开始的：谁用了它、怎么用的、能不能套进下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场景。传播先于创作，或者说传播本身就是创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能写这种歌的人，不再非得是音乐人。papi酱做了十年短视频，什么句式会被转发、什么情绪会被跟拍，是她肌肉记忆级的判断力，不需要任何乐理知识来辅助。秦新宇的“隆鼻失败写歌维权”，任何一个职业音乐人都想不出这个创意，不是因为没有才华，是因为没有这个经历。Bill Stiteler给旅行到的每个城市写一首Suno歌，直到波多黎各那首引爆，这本质上是旅行博主的选题能力加喜剧演员的节奏感，跟音乐制作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AI把“想法变成歌”的成本清零后，竞争彻底转移了：谁更懂传播，谁就能做神曲。而“懂传播”这件事，一个做了十年短视频的博主、一个维权维出经验的普通人、一个给棒球队写旅行日志的喜剧演员，大概率比任何一个在录音棚里打磨副歌的专业音乐人都在行。 

文/于吉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