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和胶，舂捣均匀（清朝宫廷画家徐扬绘制）

北宋《墨谱法式·发火》：松枝入窑，烧成炭灰

南唐制墨名家李庭珪制作的墨锭

北宋《墨谱法式·取煤》：从窑中取出炭灰

北宋《墨谱法式·和制》：炭灰掺胶，舂捣均匀，入模压锭

央视八套近期播出电视剧《家业》，该剧以明朝中叶为背景，演绎了徽州女孩李祯苦学制墨、重振家业、让千年徽墨再现光彩的故事。李祯是虚构的角色，但徽州历史上确实出过一个姓李的制墨世家，所作之墨不仅成为贡品，而且锋利如刀，甚至还能入药。

墨锭利如刀

泡水十年完好如新

让我们把历史的指针拨到一千年前，当时徽州陆续涌现几位制墨名家：李超、李庭珪、李承晏、李文用……在某些文献中，李庭珪又被写成“李廷珪”或“李庭圭”，他是李超的儿子，后面的李承晏是李超的孙子，李文用是李超的曾孙。换句话说，这几位名家世代传承，同出一门，就像《家业》女主角李祯及其父祖辈一样。

李超原本不姓李，而是姓奚，最初也不是徽州人，而是河北人。唐朝末年，奚超在河北易县制墨为生，躲避战乱逃到徽州，便在徽州落户，并将制墨技艺传给儿子奚庭珪。

进入五代十国，徽州被南唐统治，奚超、奚庭珪父子制作的墨锭被南唐皇帝李煜看中。李煜是谁呢？就是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那个李后主。

李后主非常欣赏奚庭珪的制墨技艺，将他接到南唐首都金陵，任命他为“墨务官”，专管制造贡墨，还把南唐的国姓赐给他。从此以后，奚家变成李家，奚庭珪变成李庭珪，制墨史上赫赫有名的徽州李氏家族出现了。

宋朝有一部《墨谱法式》，元朝有一部《墨史》，这两部文献都对徽州李氏的制墨技艺大书特书。

《墨谱法式》说，宋朝初年大臣徐铉收藏李超（即奚超）制作的一枚墨锭，坚硬如石，光润如玉，磨成墨汁，写满一千张纸，都看不出有任何损耗。徐铉的弟弟徐锴也在使用这枚墨锭，兄弟二人用了十年才用完。有一回，徐铉磨这枚墨锭，磨出一片棱角，用那片棱角切割纸张，竟然比裁纸刀还要锋利。

《墨史》则说，李庭珪死于北宋初年，他制作的墨锭在宋、元两朝如同珍宝，但因为特别坚韧的缘故，所以不必担心坏掉。有人把玩李庭珪的墨锭，失手将墨锭掉入阴沟，在水里泡了十年，捞出来依旧完好如新。还有人做试验，使劲摔李庭珪的墨锭，硬是摔出刃来，再用墨刃砍树，可以砍掉树枝。

墨锭是用来磨墨写字的，按今天的说法，那属于“办公耗材”。可是您看李超、李庭珪出品的墨锭，不仅好用，而且耐用，不仅耐用，而且还能当武器用，实在了不起。

徽州李氏墨锭

在北宋备受追捧

《墨史》和《墨谱法式》的描写是否过于夸张呢？未必，我们还能从其他文献里找到佐证。例如公元1078年，苏东坡在长诗《次韵答舒教授观余所藏墨》后面写了一段话：昌言蓄李庭珪墨，不许人磨。或戏之云：“子不磨墨，墨将磨子。”今昌言墓木拱矣，而墨故无恙。

昌言是四川眉山人，苏东坡的同乡前辈，此人姓石，名叫石扬休，字昌言。石扬休收藏李庭珪制作的一枚墨锭，经常拿出来嘚瑟，却不让人使用。朋友开玩笑说：“墨锭就是拿来磨的，你不磨墨，墨就磨你。”石扬休不听，后来就死了。死后多年，坟墓旁的树木都长大了，那枚墨锭仍然完好。

苏东坡有一个超级粉丝，是个和尚，法号惠洪，著有《冷斋夜话》一书，书中记载一段趣事：

渊材平生喜游，出入京兆贵人之门十余年。父以书呼之，归侍一日，同一黥徒，负一布囊而归。一邑聚观，意囊中皆金珠也。渊材曰：“我富可埒国！”及解开，止有李庭珪墨一丸、与可竹一枝、欧阳公《五代史稿》一巨编而已。

渊材即彭渊材，既是苏东坡的好友，也是惠洪的叔父。此人没做过官，却与京城官员往来频繁，在北宋首都开封住了十几年。十几年后，渊材带着一个包袱回到家乡，乡亲们纷纷围观，问他带回多少钱。渊材大言不惭：“我富可敌国！”等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李庭珪制的一枚墨锭、文与可画的一幅竹子、欧阳修写的一部《五代史稿》（后人称为《新五代史》）。

文与可是北宋画坛巨匠，欧阳修是北宋文坛领袖，而李庭珪的墨锭能跟文与可的画和欧阳修的书相提并论，并且被渊材认为得到这三件物品就是富可敌国，可见徽州李氏墨锭在当时真的备受追捧。

制墨两种关键材料

灰和胶

不过，作为制墨世家的徽州李氏没能传承太久，这个家族成名于五代十国，走红于宋朝和元朝，到了明朝就默默无闻了。明朝公认的徽墨名家是程君房、邵格之、汪中山、罗小华、潘一驹、吴去尘等人，不包括李庭珪的子孙后代。

电视剧《家业》演绎明朝嘉靖年间的徽墨世家，除了女主角李祯的李家，还有男主角骆文谦的骆家，以及曾与李祯定亲的田家。这几个家族都是艺术虚构，其中李家可以视为李庭珪的后人，但没有历史依据。

剧中李祯家族在徽州名声最响，制墨技艺最高，其他家族都梦想得到李家的“墨方”，也就是制墨的配方。有趣的是，北宋文献《墨谱法式》下卷收录一张墨方，相传就是李庭珪传给子孙的，咱们不妨观摩观摩：

牛角胎三两，洗净、细剉，以水一斗，浸七日。皂角三梃，煮一日，澄取清汁三斤。入栀子仁、黄檗、秦皮、苏木各一两，白檀半两、酸榴皮一枚，再浸三日。入锅煮三五沸，取汁一斤。入鱼胶二两半，浸一宿。重汤熬熟，入绿矾末半钱，同滤过，和煤一斤。

牛角胎三两，洗净，锉碎，用一斗水浸泡七天。加入三枚皂荚，连同牛角胎一起熬煮，熬出三斤清汤。捞出牛角和皂荚，放入一两栀子仁、一两黄檗、一两秦皮、一两苏木、半两檀香、一颗石榴皮，浸泡三天，再煮三五滚，熬出一斤浓汁。将栀子、黄檗、秦皮等材料全部捞出去，再放进二两半鱼胶，泡一夜。接着熬煮，掺入半钱绿矾，熬到黏稠，滤掉渣滓，用来拌匀一斤“煤”。

请注意，牛角胎是指牛角里面的骨芯，秦皮是白蜡树的树皮，“煤”则是烟灰或灯灰。还有度量衡单位，一斗指十升，一斤为十六两，一两为十钱。

了解制墨工艺的朋友想必知道，古人制墨离不开两种关键材料，一是灰，二是胶。灰能染色，加水就是墨，但容易沉淀，所以必须用胶混合，让胶把灰“托”起来，让细密的灰粒成为胶液里的悬浮物。

古人如何做灰呢？可以在炭窑里烧树枝，让树枝熏出烟灰；也可以在瓷盘底下点灯，让灯油熏出灯灰。无论烟灰还是灯灰，在明朝以前的制墨术语中都称为“煤”。

古人如何做胶呢？可以用牛皮熬胶，可以用牛角、鹿角、犀牛角熬胶，也可以用鱼鳞、鱼皮、鱼鳔熬胶。前面所说的李廷珪墨方是用牛角胎熬胶，属于比较昂贵的胶，仅次于使用鹿角和犀牛角。

《齐民要术》中的墨方

加了各种配料

有了牛角熬成的胶，有了烟灰或灯灰做的“煤”，按比例混合，舂捣均匀，往模具里一按，磕出来晾干，就是墨锭。既然墨锭配方并不复杂，李庭珪为何还要加上皂荚、檀香、苏木、绿矾、石榴皮、白蜡树皮呢？

简单回答，是为了提升墨的品质。

比如说，皂荚煮水，属于天然的乳化剂，能让胶更快地溶入水中；绿矾有毒，是天然的杀虫剂，能延长墨的保质期；石榴皮富含单宁，那是收敛剂，能保住墨色，防止墨色变浅；檀香和苏木则是香料，能压住墨的臭味，增添墨的芳香。

北魏文献《齐民要术》第九卷收录东汉时期的墨方，除了用到“醇烟”和“好胶”，也用到其他材料：梣皮、黑曲、朱砂、麝香、鸡子白。梣皮即白蜡树皮，黑曲即黑色的米曲，鸡子白就是鸡蛋清。

东汉制墨为何要用白蜡树皮？因为白蜡树皮跟皂荚一样有乳化作用。为何要用黑色米曲？因为米曲有助于发酵杀菌，不让墨腐败，而黑曲让墨更黑。为何要用朱砂？因为朱砂让墨色发红，同时也有杀菌功能。为何要用麝香？当然是让墨发香。为何还用鸡蛋清呢？因为蛋清混入胶液，能形成弹性蛋白膜，把胶的硬度中和掉，让墨锭更有韧性，不会在研磨时开裂。

《齐民要术》记载的这条墨方诞生于两千年前，可见古人制墨早就有加入各种配料的传统，也证明我国制墨的技艺非常早熟。

还记得《家业》第一集吗？幼年的李祯天资聪慧，嗅觉灵敏，可以闻香识墨，说明她们家族制墨时也会加入麝香、檀香、苏木等香料。到了第五集，成年后的李祯自制“初心墨”，只用烟炱和胶做墨，没用香料、蛋清、朱砂来搭配，结果在赛墨大会上被评委贬得一钱不值。

李祯自认为制墨只要简单实用就行，她忘了墨是文房四宝之一，不仅是拿来用的，还要被文人雅士拿来赏玩，你连香料都不舍得掺，怎么让人家赏玩呢？

止血生肌治疗外伤

李时珍推崇墨锭的药用价值

再次回到《家业》第一集，李祯带男主角骆文谦出去玩，骆文谦不小心摔伤胳膊，李祯回家取出一枚胭脂墨，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说是可以疗伤。这段剧情并非完全虚构，因为古代医学家确实会把墨当作一种药物。

北宋药物宝典《本草衍义》（又名《本草衍义图经》《图经衍义本草》《新编证类图注本草》《新编证类本草图注》）第二十三卷写道：

墨，味辛，无毒，止血，生肌肤，合金疮……须松烟墨，方可入药。年远、烟细者为佳，粗者不可用。今高丽国每贡墨于中国，不知何物合，不宜入药。鄜延有石油，其烟甚浓，其煤可为墨，墨光如漆，不可入药。

墨，味苦，无毒，能止血生肌，能治疗外伤。不过，并非所有的墨都可入药，必须是用松枝熏烟制成的墨才可以，最好是陈年细墨。朝鲜半岛的高丽王朝是宋朝附属国，每年向宋朝进贡墨锭，不知道用了哪些配料，不可入药。北宋陕西已经发现石油，石油燃烧产生的烟灰也可以制墨，墨色如漆，品质不错，但由于石油有毒，也不可入药。

明朝药物宝典《本草纲目》第七卷列举用墨治病的几条方子：流鼻血的时候，仰起头，把墨汁滴到鼻孔里；眼里进了沙子，把墨汁滴到眼里；如果拉肚子，则用干姜和墨锭混合捣成粉末，滴入陈醋，搓成药丸，用米汤送服。

《本草纲目》作者李时珍比较推崇墨锭的药用价值，将其称为“乌金”“陈玄”“玄香”“乌玉玦”。但我们现代人必须注意，古方未必都经过科学验证，咱们哪天要是生了病，可千万别贸然用墨治疗，关键还是得听医嘱。

文并供图/李开周

编辑/汪浩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