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诸葛亮立像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公元227年,诸葛亮在汉中军营的烛光下提笔写《出师表》时,或许未曾想到,一句自谦的“臣本布衣”,会在后世引发长久的误读。
“布衣”一词的产生,与古代服饰礼制密切相关。《后汉书》记载了相关衣着规范,规定百姓只能穿麻葛等织物制成的服饰,后逐渐演变为平民阶层的代称。
在中学生课本里,诸葛亮是励志典范;在民间传说中,诸葛亮成了草根逆袭的绝佳代表。然而当我们轻轻拂去历史的尘埃,这位三国智圣的真实身份却令人惊讶——那躬耕陇亩的“布衣”身影背后,其实站立着一个绵延两百年的名门世族。
关于诸葛亮的身世,在《三国志》中有较为简短的记载:“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圭,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都丞。”
虽寥寥数语,却信息量很大——先祖诸葛丰是西汉司隶校尉,相当于首都地区最高监察官;父亲诸葛珪担任泰山郡丞,是郡守的重要副手;叔父诸葛玄官至豫章太守,是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
如此看来,这样的家族背景,可以说与“布衣”相去甚远。试想若真是平民之家,诸葛亮父亲、叔父怎能在那个时代都官居高位?要知道在东汉末年的政治生态中,家世背景是登上历史舞台的隐形入场券。
当然,汉代的名门世族并非都是富甲一方的豪门。毕竟像汉末首富糜竺那样的家族,少之又少。有的虽然累世居官却可能清贫如洗,比如连续十几代担任二千石高官,却穷到老婆儿子来了都没东西招待的泰山羊氏;有的仅以学术传承而闻名的文化世家,比如颍川荀氏。
而有意思的是,诸葛家族恰恰兼具官僚世家与文化世家的双重身份。
可以说,从诸葛丰到诸葛亮父亲诸葛珪,家世传承从未中断。只不过中间几代人未达到二千石高官级别。当然,有可能是因为史料散佚未被记载。从诸葛亮的学识和眼界来看,他从小接受的应该是当时最顶尖的教育。因为真正的布衣百姓,在那个门阀林立的时代,能获得的资源是非常有限的。
父亲早逝后,诸葛亮随叔父诸葛玄辗转来到荆州。表面上看,17岁失去依靠的他似乎跌入人生低谷,不得不在南阳“躬耕陇亩”,维持生计。但如果抽丝剥茧,展现的却是一张精密的贵族联姻网:一位姐姐嫁给荆州豪族蒯越之子蒯祺,另一位姐姐联姻名士庞德公之子庞山民。而诸葛亮自己迎娶了名士黄承彦之女,与庞统还是亲戚。
这样的婚姻网,普通布衣估计想都不敢想。
不管怎么说,在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诸葛亮度过了关键的十年(公元197—207年)。这十年,荆州之主可是刘表。以刘表“爱民养士”的作风及其与诸葛家族的渊源,很难想象他会对故人之后、青年才俊的诸葛亮完全置之不理,任其在田间为生计挣扎。
所以答案很明显,诸葛亮的“躬耕南阳”,可能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劳作,其主要精力在于学问与交际。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片山水环绕、远离尘嚣的隐居之地,司马徽、庞德公、徐庶等名士长期在此往来,频繁举办精英“沙龙”。
可见诸葛亮的所谓躬耕,不过是名士的精神修行,而非谋生手段。若真为温饱操劳,诸葛亮哪有时间“博览群书,秉烛夜论天下事”?
当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能立即提出洞察天下的《隆中对》这般宏阔的战略,并对各方势力如数家珍,这绝非一个闭门种田的农夫所能为。若非身处信息交汇的士人圈子并长期思考天下大势,是难以想象的。
更重要的是,刘备在遇到诸葛亮前,在荆州七八年间竟无一家强势士族愿意支持。直到诸葛亮出山,局面才彻底改变——这位“布衣”的能量,可想而知。
既然不是布衣,那么诸葛亮为何自称“布衣”呢?
其实“布衣”一词在东汉末的语境中至少有三重含义——“经济布衣”,也就是贫苦农民;“政治布衣”指未出仕的士人;“修辞布衣”,也就是自谦。
诸葛亮的“臣本布衣”,是为了表明其尚未出仕的身份状态,也是为了表明自己出仕并非为功名利禄,而是为天下苍生疾苦的谦逊姿态。所以诸葛亮所谓的“布衣”,并非强调社会底层出身。
但诸葛亮的伟大,正在于他从未被士族身份所局限,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情怀,不仅真正做到了超越门第,而且承载着深刻的人格力量。
文/马庆民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