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州的燃灯塔下，风吹塔铃作响，两千两百余枚铜铃历经岁月仍音色清亮。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承载着大运河文脉记忆的铜构件，背后凝结着“古铜张派”第四代传人李万祥的心血。作为土生土长的通州张家湾人，李万祥与青铜打了四十余年交道，从铸钢专业的技校生到青铜器修复大师，从燃灯塔修复的技术骨干到跨界创作的工艺先锋，他用“失蜡法”古法技艺复刻历史，用现代创意激活传统。如今年近七旬的他，在快节奏的时代里仍坚守着“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的匠心。

从铸钢学徒到古铜传人

“这枚燃灯塔铜铃的纹饰还得再细修，要和原塔的一模一样。”在北京宋庄梨花渡戏剧村的工作室里，67岁的李万祥正拿着刻刀打磨一件青铜文创，指尖的老茧与青铜的冷硬质感碰撞出岁月的火花。

李万祥的故乡通州张家湾，是一座因漕运而兴的古镇，历史底蕴深厚。这可能是他对传统工艺倍感亲近的原因。青年时期，他学习的是与现代工业紧密相关的铸钢技术，专攻汽车零部件铸造。那段日子里，他与钢铁为伴，反复实践着塑型、翻模、浇铸、清砂等一套被称为“十大工艺”的流程。这些工艺严谨、枯燥，却为他打下了坚实的金属加工基础。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81年。22岁的李万祥，怀着对传统技艺的向往，经人引荐，几经周折，终于拜在“古铜张派”第三代传人贾玉波先生门下。“古铜张派”源起于清代宫廷造办处，以精湛的青铜器修复、复制技艺闻名，其谱系可追溯至晚清。贾玉波先生出身“贾氏文物修复之家”，是业内公认的大家。拜师，意味着从现代工业铸造体系，转入一个更讲究手感、眼力与历史知识的传统手工体系。

在师傅的严格要求下，李万祥开始了系统学习。从辨识青铜锈色、理解历代器型特征，到掌握核心的“失蜡法”等全套工艺，每一步都需沉心静气。修复不仅仅是“修补”，更是“解读”；复制不仅仅是“模仿”，更是“对话”。

历经数十载磨炼，李万祥形成了自己清晰的技艺体系与传承理念。他熟练掌握的传统“失蜡法”，包含塑型、翻模、制蜡型、修型、挂砂、制壳、脱蜡、焙烧、熔炼、浇铸、清砂、焊接、打磨、做旧等十余道核心工序，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尤为强调“复制”与“仿制”的本质区别。在他眼中，“复制”是一项严谨的学术性工作，要求与原器物在形制、尺寸、纹饰、重量乃至锈色质感上高度一致，除去材料铸造收缩带来的极微差异，需做到“形神兼备”，常用于博物馆展览研究或替代。“仿制”则允许在考据的基础上进行合理的艺术演绎，侧重捕捉古器的神韵，可用于文创开发。无论是复制还是仿制，最高原则都是“修旧如旧”，尊重文物原有的历史信息。

“青铜器不是冰冷的金属，它是中国五千年文明的‘话匣子’。”李万祥常这样说，“每一道纹饰，每一种器型，都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技术、信仰与审美。我的工作，就是听懂它的话，再把断了的话接上。”对他而言，修复不仅是手艺，更是一场与历史深处的工匠进行的精神对话。

燃灯塔修复的匠心担当

李万祥和燃灯塔的缘分说起来有40年了。

燃灯佛舍利塔，作为京杭大运河北端的标志性古建筑，历经风雨战乱，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受损严重。塔身开裂，塔刹（塔顶的装饰构件）歪斜破损，檐角悬挂的数千铜铃大量残缺丢失。

1986年，北京市文物局与通县政府决定对燃灯塔进行抢救性修缮，组建了一支六人专家修复小组。时年正值技艺成熟期的李万祥，因其精湛的青铜工艺被选入小组。燃灯塔上悬挂了2248个铜铃，他的主要任务，是负责修复最为复杂精巧的塔刹，以及补铸、修复塔檐上多达1200余个缺失损坏的铜铃。“那会儿条件苦啊，没有吊车，只能搭外围架子，靠滑轮把几吨重的铜构件吊上去。”李万祥告诉记者。

塔刹主体构件的修复采用了传统的“水冷却法”。他们将残损的铜件浸入特制的水池中，仅露出需要焊接的部分，焊好后再补铸缺失部分，接着加工打磨，如此循环。水起到了冷却和保护作用，防止焊接高温对周围脆弱的古铜造成二次伤害。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

更大的难题在于那1200多个铜铃。它们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大小不一，纹饰各异，铭文不同，甚至因壁厚、合金细微差别，敲击出的声音也高低清浊有别。李万祥需要为每一种缺失的铃“量身定做”。他和徒弟赵凤梅反复试验，通过调整铜、锡、铅的配比，控制铸造时的温度和冷却速度，模仿出与原有铜铃相匹配的金属质感与音色。每个铃的悬挂角度也有讲究，需确保其在风中能自然摆动发声。那段日子，工作室里终日响着叮叮当当的试音声，直至找到最和谐的那个音符。

李万祥保留了大量当年亲手绘制的图纸和现场拍摄的黑白照片。这些纸张虽已泛黄脆化，但上面的每一条墨线依然清晰工整，数据标注一丝不苟，真实记录着那个没有CAD制图软件的年代，匠人们如何用一笔一画的质朴方式，为历史建筑留存下精确的形态与结构信息。翻阅这些档案，仿佛能看见当年在脚手架上测量、在灯下伏案绘制的场景。“图纸、笔记，这些不是废纸，是历史的证据，是下一次修复的钥匙。”在他看来，传统工艺的传承，不仅在于技艺本身的传授，也在于这些伴随技艺产生的、承载着时间与经验的实物档案，能够得到系统而珍重的保存与整理。

古法技艺的当代绽放

“传统工艺不能死守着老规矩，得跟时代结合才能活下去。”李万祥的工作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件件青铜作品上，既有复刻的古青铜器，也有融入现代设计的文创产品和大型雕塑。他拿起一枚手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光洁如镜，背面浮雕着大运河蜿蜒流淌的纹路，“你看这面镜子，背面是精美的浮雕，还有一个小玄机，镜面在阳光下还能通过光影投射出通州燃灯塔的图案来，这就是传统与创意的结合。”

他始终坚守“失蜡法”这一核心技艺，“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能精准还原复杂纹饰，不管什么器物，核心工艺不能丢。”但他并不墨守成规，“古代用普通沙子做模具，现在我们用石英粉等新材料，效果更好，也更耐用。”从国家大剧院的铜地板、鸟巢的铜构件，到黑龙江省政府十多米高的铜坐龙，再到比利时、瑞典等国的城市雕塑，李万祥的作品跨越古今、走向世界。

近年来，李万祥将目光投向文创领域，希望让青铜技艺走进普通人的生活。“现在市面上的通州文创，要么粗糙要么缺乏特色，体现不出地域文化的精髓。”他略显遗憾地说。为此，他开始探索文创开发，推出按比例缩小的燃灯塔铜铃、通州八景主题青铜摆件等产品。“你看，这枚铜铃是按比例缩小复刻的，音色和原塔上的几乎一样，既可以当摆件，又能当风铃。”他轻轻晃动铜铃，清脆的声响与燃灯塔的塔铃遥相呼应，“这些文创不是简单复刻，得考虑实用性和观赏性，让年轻人愿意买、愿意传。”

已近七旬的李万祥，还主动学习电脑设计、3D建模等新技术，“原来手绘一张图要几天，现在用软件快多了，但创意和核心思路还得靠自己。”他打开电脑，向记者展示着刚设计好的中医四大名医系列雕塑图纸，“先做文字资料整理，再画平面图，最后变成立体图，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面对3D打印等现代技术的冲击，他并不排斥，“技术可以当辅助，但不能替代手工。”他拿起一件手工制作的青铜纹饰件，“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手工的每一笔都有温度，这才是传统工艺的魅力。”

让青铜技艺扎根副中心

“干这行的越来越少了，我们师兄弟九个，最后就我一个坚持下来了。”谈及复刻技艺的传承困境，李万祥的语气里有些无奈。青铜器制作涵盖塑型、翻模、蜡型、浇铸、做旧等十几道工序，繁琐且耗时，“一个简单的青铜摆件，从设计到成品往往要做几个月，年轻人耐不住寂寞，觉得赚钱慢、没前途。”他前前后后带过上百名学徒，有学校安排的实习生，也有主动上门拜师的爱好者，但大多半途而废，“现在能从头到尾掌握所有工序的，寥寥无几。”

最让他忧心的是，传统工艺的核心技艺面临失传风险。“很多年轻人连基本的翻模、做旧都不愿意学，更别说领悟‘失蜡法’的精髓了。”他说，“学这门手艺，最少得五年才能入门，要想独当一面，没有十年八年根本不行，现在没人愿意花这么长时间沉淀。”为了留住技艺，李万祥将工作室打造成传艺平台，“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倾囊相授，不管是技法还是规矩，都毫无保留。”他常对学徒说，“学这门手艺，首先得爱它，其次要沉下心，急功近利做不出好东西。”

作为土生土长的通州人，李万祥希望青铜技艺能在城市副中心的文化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通州是大运河的源头，有深厚的历史底蕴，青铜器作为传统文化的载体，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李万祥告诉记者，未来他计划开展公益讲座、技艺展示等活动，让中小学生、传统文化爱好者走进工作室，近距离感受青铜技艺的魅力，“哪怕只有一个孩子感兴趣，愿意来学这门手艺，也是一种传承。”

面对新媒体浪潮，李万祥也在思考如何借助网络推广青铜技艺。“现在抖音、直播很火，有的企业靠直播起死回生。”李万祥说，“但网上的文创较为同质化，没有创意，我们不想跟风，想靠真手艺、好作品说话。”他坦言自己不懂网络运营，也担心过度商业化会破坏传统工艺的纯粹性，“如果靠炒作、博眼球来推广，反而会毁了这门手艺。”

如今，李万祥依然每天泡在工作室里，琢磨新的创意，打磨未完成的作品。“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一直做下去。”工作室的角落里，摆放着他精心收藏的青铜残片、古老模具，每一件都承载着他对这门手艺的热爱。“青铜器能保存几千年，我希望这门技艺也能传承下去，成为通州文化的一张名片。”李万祥说。

编辑/汪浩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