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林立的北京市丰台区丽泽商务区，不久前于地下7米深处出土了三艘沉睡约1800年的汉晋古船，船板上的“官”字烙印，为研究汉晋时期官营漕运及物资管理体系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然而这也让不少市民产生了疑惑：如今的丰台并不临河，高楼之下为何会埋藏着古代大船？对此，北京市水科学技术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马东春表示，沉船并非凭空出现，它是永定河“会搬家”的直接物证，千百年前，这片土地曾是永定河古（氵纍）水航道，舟楫往来，水运繁忙。

据了解，为配合丰台区万泉寺区域城市建设工程，考古工作者在一处古河道转弯洼地内发现三艘古代木船。船体之上留存篆体“官”字烙印，证实为官用船只。这一发现在2026年北京公众考古季对外公布，让埋藏在地下一千八百多年的古航道重新走进大众视野。考古学家认为，该处原来一定有一条官方可以通船的重要河道。

对此，马东春明确，沉船挖掘处正是永定河的故道。然而现在的永定河主河道远在石景山、固安一带，为什么沉船会出现在丰台丽泽呢？“核心就在于永定河会‘搬家’，它是一条善淤、善决、善徙的大河。”马东春解释说，永定河上游千年不变，下游百年大变。其从山西、内蒙古交界的黄土高原出发，穿过太行山脉西山峡谷，从石景山冲出群山，进入平坦开阔的北京平原。西山以上的峡谷河道自古稳定不变，真正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是出山后的平原河段。平原河段左右摆动，而在汉魏、隋唐时期，永定河生态环境较佳。此时的永定河不只有一条主河道，而是多河分汊、湖沼连片、水系较为发达的水网格局：向北分出古高梁河，流经今天的什刹海、北海、积水潭一带；向北东分出古清河，流经海淀、清河区域；东南主汊为古（氵纍）水，正好途经丰台、凉水河一线，连通通州水系。

“这次沉船的位置，与我们根据史料推断的古（氵纍）水故道走向基本吻合，实现文献记载与实地遗存的相互印证。”马东春说，当时河道宽阔、水流平缓，具备官船航行的水文条件。彼时幽州军政物资转运，部分依靠这条水路完成，是服务城市边防供给重要的水上通道。

“这次沉船发现，最珍贵的价值就是把文献里的文字描述，变成看得见的实证。”马东春谈到，过去很多资料只是记载汉晋时期永定河水运相关线索，缺少实物佐证，丽泽地下沉船的出现，表明汉晋时期永定河古河道存在官方水上运输活动，刷新大家对北京古代河流水系的认知。

这条可以通航的古河道，并没有一直存续。马东春介绍，辽金在北京建都之后，城市大规模营建，西山森林被大量砍伐，地表植被遭到破坏，水土流失急剧加重，永定河从“清水河”变为泥沙汹涌的“浑河”。河水挟带大量泥沙，下游河道四处漫流摆动。金代曾尝试开凿金口河，希望借助永定河水实现漕运，最终受巨量泥沙影响，河道淤塞，通航尝试宣告失败。

到元明时代，永定河得名“无定河”，洪水频繁泛滥，主河道持续向东南迁移。曾经通航的古（氵纍）水，泥沙不断淤积，河槽慢慢被填平，水域逐步转变为陆地，昔日舟楫穿梭的航道就此深埋地下。清康熙三十七年，朝廷大规模修筑堤防，人工约束河水，“无定河”正式更名为“永定河”，奠定了目前所见河道的基本格局。

“这几艘沉船，也是一本解读人水关系的鲜活教科书。”马东春感慨，从汉晋水清岸阔的通航水网，到辽金元明洪水频发的无定河，再到清代筑堤束水，直至当代水库调控、生态补水，永定河的变迁，串联起北京三千年建城史、八百年建都史。丽泽商务区高楼之下，埋藏的正是永定河冲洪积扇沉淀下来的城市记忆，也见证了城与水、水与人的关系。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解丽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