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历史|既省邮费,还赚稿费——郁达夫的一封家书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7-27 09:15

杭州福州“异地恋”

1936年2月初,郁达夫应时任国民政府福建省主席的友人陈仪之邀,远赴福州,先后出任省政府参议、省政府秘书处公报室主任。此行不得不暂时离开其在杭州刚刚置办下来的别墅——“风雨茅庐”,那是为妻子王映霞营建的“爱巢”。小两口也随之不得不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用频繁往来的书信,维系一段遥相守望的“异地恋”。

1936年2月4日,郁达夫抵达福州,即刻给夫人打了电报,报了平安。次日,他“买了些关于福州及福建的地图册籍”,为此次闽游之旅先“预习”了一遍。2月6日这一天,《福建民报》刊发了郁达夫抵闽的消息,一时间来看望与探访这位著名作家的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半日之中,不识之客,共来了三十九人之多”,“自午后三点钟起,到夜半十二时止,连洗脸洗澡的工夫都没有”。

可想而知,关于郁达夫抵闽的消息,随着诸多探访者的到来,迅即传播开来。次日即见诸上海报端,甚至北平《华北日报》上亦有简讯转载,足见时人对这位著名作家的关注。

郁达夫与王映霞(1937年摄于福州)

刚刚抵达福州时的生活琐事,郁达夫都逐一记录在日记本上,后来汇编成了一部《闽游日记》。通过这部日记可知,无论是漫漫旅途中,还是繁忙交际中,郁达夫都时时不忘给远在杭州的妻子写信,以频频通信的方式,一方面解相思之苦,一方面也以此抒写行旅见闻。

事实上,就在2月6日,接待了39个“不识之客”、忙得不可开交的这一天,郁达夫还曾发了一通“快信”给妻子。随后的日子里,更是几乎每天都有写信或收信的状况,看来,如此这般的“异地恋”,不但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就算是寄信的邮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这封家信火遍南北报刊

说到邮费,不仅仅是夫妻二人之间的通信邮费,郁达夫时常还要与远在杭州的诸多友人通信联络、互致问候,这些邮费,同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在福州渐次安顿下来之后,郁达夫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既节省邮费,还能赚点稿费的办法,还真的将之付诸实施,且还真是收到了一番意想不到的成效。1936年3月23日晚,郁达夫在《闽游日记》中写道:

“……作霞信一,十时上床。”

这里的“作霞信一”,即指当晚写给妻子王映霞的信。此信的最后一段提到:

“这一封私信,你阅后以为可以发表,请拿去交给大慈,头上加一个‘闽海双鱼’的题目就对。杭州的友人,大约要想知道我的消息的,总也不少;借花献佛,可以省去我许多作信之劳,更可以省下我的几张五分邮票。”

信中提到的“大慈”,乃指陈大慈(1904—1939),原名陈慈煦,广东东莞人,上海大同大学毕业后,供职于杭州《民国日报》(1927年3月创刊,1934年6月后改称《东南日报》),主编“沙发”副刊,并应聘执教国立浙江大学,主讲《修辞学》。

郁、陈二人,一度交往密切。郁达夫尚未离杭赴闽之际,二人应当常有往来,且往来事迹还常见诸报端。譬如,1936年1月11日,《东南日报·沙发》的“作家动静”栏目首条报道,载有陈氏拟为郁宅改名的事迹。报道原文如下:

“郁达夫近营新厦于场官弄,大致已告落成,惟‘油漆未干’,乔迁有待。郁拟颜新居曰‘风雨茅庐’,盖取‘聊薮风雨’之意也。郁昨晤陈大慈,陈谓何不命名为‘栖霞别墅’,以副其实。郁与夫人王映霞相视而笑,其长子飞亦为之抚掌轩渠。”

仅此一则新闻,足见二人交谊甚笃。至于二人交往始于何时,则无从确考。仅据1933年10月,郁达夫在杭州所作《酒后挥毫赠大慈》一诗,可知二人交往或自此始。

既然二人交谊非同一般,照办郁氏家信中嘱托之事,自然不在话下。郁氏落笔八天之后,即3月31日,《闽海双鱼》一文,便赫然刊于《东南日报·沙发》的版面之上。两天之后,4月2日,南京《新民报》“各地通讯”栏目,又将这一封家信冠以《做官不忘恋爱,郁达夫两头忙》之名,转载了出来。四天之后,4月6日,远在天津的读者,也看到了这一封家信,《庸报》仍以《闽海双鱼》的原题再度转载。短短几天时间里,国内南北各地的读者,都读到了著名作家郁达夫的这一封家信,也都约略知道了其人在福州的生活近况。

“闽海双鱼”与“一时窘境”

家信的内容,除了对身在杭州的妻子表达思念之外,也捎带关心了一下他们的“爱巢”装修状况。信中有言:“书架做得怎么样了?……书架顶好要多做几个,宁使空着待摆,不可临时使它不足。”这是读书人与作家的秉性使然,即使身在远方异乡,仍不忘家中的那副书架。

须知,当时夫妇二人在杭州场官弄般若堂边购地,举债兴建了一幢名为“风雨茅庐”的别墅,还在装修期间,郁达夫即远赴福州任职。与朋友道及,只说是因为受不了装修各种声响与气味的干扰,出去玩一玩、散散心,实则恐怕却是因举债而搞得身心俱疲、经济困窘,要到福州去谋事加薪、尽快还债罢了。

《闽海双鱼》,1936年3月31日刊发于《东南日报·沙发》

与郁达夫同为国立艺术院艺术运动社社员、杭州作者协会会员的李朴园,在1936年4月19日致当时身在日本东京的同事钟敬文的一封信中,就透露了时人对于郁氏赴闽任职的普遍看法。信中这样写道:

“郁达夫兄赴闽过官瘾,他没有同我谈是什么目的,据我想,一则他是在杭州造了房子的,说不定要弄一点钱还债;再则,离一离杭州,也许可以写出点文章来。你知道,他是很久没有正式写过文章了,老闷在杭州的家里大约是很不利于他底文字生涯的。”(原信发表于1936年4月21日《东南日报·沙发》)

李朴园这一番推测出于“推己及人”,因为当时他自己也正在为偿还营造别墅的债务而深感窘迫。其信开首部分即已提及“因去冬造住屋借的账”,所以在40天内将《阿波罗艺术史》译稿20万字重抄一遍,“想拿这部稿子换一笔钱”还债。正是这般两相比照,一番设身处地的推测之后,李朴园遂有信中所言。

试想,先前对金钱无甚规划的郁达夫,因尚有较为丰厚的稿费收入,个人生活本不成问题,可那毕竟只是单身生活时期的状况。在婚后生活开支陡增,写作又暂被耽搁,经济上并不十分宽裕的情况下,还要举债营造别墅,难免要陷入捉襟见肘的一时窘境了。

他嘱咐妻子将这封家信冠以“闽海双鱼”的题目投稿发表,看似是一对文学伉俪“秀恩爱”的雅谑之举,实则也悄然暴露着郁达夫当时的经济状况。信末“更可以省下我的几张五分邮票”云云,虽确有调侃的成分在里边,可既然已有这样的想法且还直接写了出来,最终还要发表出来,恐怕也是有意无意地表露一下自己婚后生活的“财务”状况了罢。

文并供图/肖伊绯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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