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中央电视台的专题节目《看见》，也读过以“看见”命名的作品，时常会产生某种兴奋：看见凡是以“看见”命名的作品，就特别容易让我看见、让我上头。读杨三喜先生的新著《看见教育的力量》，同样产生了这种兴奋。

“看见教育的力量”，由两层核心能力构筑而成：其一是发现问题的敏锐之力，能够跳出固化认知，捕捉被舆论、制度、思维惯性遮蔽的真实矛盾；其二是剖析根源的思辨之力，能够剥离表象干扰，厘清各类教育乱象背后稳定存在的结构性成因。前者保证我们不回避现实真相，后者保证我们不流于浅薄评判。二者结合，方能摆脱情绪化评判、标签化定义、碎片化思考三重认知陷阱，抵达足以推动现实改变的深度认知。这应该也是一个评论家的基本功。

应该承认，长久以来，教育场域的一些公共讨论，深陷认知浅表化的困局。人们习惯停留于看得见的结果，却不愿追问结果何以生成。人们热衷于对表层现象抒发情绪评判，却懒于梳理现象背后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这种认知短板，本质是“看见”能力的缺失——不少人只有视觉，没有洞察；只有观感，没有溯源；只有情绪，没有理性；只能埋怨，没有悔改。

《看见教育的力量》扎根全国基层教育现场，以数十篇教育时评搭建起一套完整的观察逻辑，打破碎片化、标签化的认知惯性，教会读者何为真正具备思辨价值的看见。全书摒弃繁复晦涩的学院理论，全部素材取自乡村校园、县域中小学、普通家庭的真实际遇，不刻意制造舆论对立，不刻意拔高抒情，只是以平视姿态铺开教育体系中被简化、被遮蔽、被回避的各类现实矛盾。

世间一切显性教育困境，从来不是孤立、偶然的突发事件，而是长期结构性矛盾持续累积后的必然显现。舆论常常只看到青少年畏惧竞争、精神内耗、共情匮乏、择业路径狭窄等外在状态，止步于简单评判个体心性，拒绝顺着完整教育链条回溯成长源头。全书提示一条底层逻辑，即教育是贯通童年、少年、青年的连续整体，对教育的观察不能割裂学段、截断前因。书中多篇评论反复提醒读者，青少年成长中的价值偏差、心理短板，是标准化、功利化基础教育持续规训的结果，若只针对后期状态修补调整，所有对策都只能浮于表面，而无法根除病灶。教育迷雾太多，许多人看不清真正的现实，作者提醒我们：“分辨清楚哪些是现实，哪些不过是我们想象出来的现实。”

由此可以发现“看见”的双重力量。第一层是向外觉察、向内深挖的批判之力，用以捕捉藏在日常表象之下、被集体认知忽略的结构性病灶；第二层是打破固化价值标尺、接纳生命参差百态的解放之力，用以推翻单一化、功利化的评判体系，重构完整、包容的成长认知。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能看见问题却无力剖析根源，思考便会停留在情绪化抱怨；懂得溯源却无法看见真实存在的细微困境，分析便会沦为脱离现实的空洞推演。

“看见”的力量最终就是实践意义。一切教育革新的起点，永远是走进现场、直面真相的觉察。缺失扎根一线、平视众生的看见能力，无法完整捕捉真实矛盾，更无从层层拆解资源分配、评价体系、社会观念等多重根源，所有改革举措只能停留在表层修补，无法完成根本性调整。看见问题是认知起点，剖析根源是变革支点，二者合一，才构成完整、具备实践价值的看见之力。

真正的“看见”并不容易，需要情怀、需要信念、需要胆识、需要智慧。《看见教育的力量》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也许正是这种基于理想的看见才是远见、才有力量；而基于功利的看见只是短视，只有庸软。看见的力量需要言说来体现，因为“言说对于言说者自身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甚至可能是最大的意义”，有了对言说意义的终极确认，看见的力量才能被感知。因为看见和言说的力量都来自勇敢、良知与正义！

文/李建华（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编辑/倪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