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粉笔绘就松弛 滑梯玩出深意
北京青年报 2026-01-22 10:00

北京人艺又在岁末年初“整活儿”了。一年前的《迷幻》和《罗慕路斯》还令人记忆犹新,今年的《樱桃园》和《行路人》一大一小两部新作同为俄罗斯题材,一部以现代舞美风格演绎契诃夫经典,另一部则是极具压迫感的巨大装置,构建冷峻而结构化的当代寓言。它们让人看到,以现实主义和斯坦尼体系著称的北京人艺继续展现“正青春”的姿态,并不执著于传统意义上的“完成”和“正确”,而在探索如何让作品更多样、更松弛,为此不惜把不确定甚至些许失衡的状态暴露在舞台之上。

让经典释放出不确定性

旧贵族衰败,庄园拍卖易主到农奴出身的新兴资产阶级手中,《樱桃园》在很多观众心中是批判现实主义的悲剧经典,尽管契诃夫自己将其定义为喜剧。剧中所有人都按自己的方式认真地活着,却造成集体性的错位;没有一个坏人,却组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受伤的世界。这样的荒诞如果都不算喜剧,还有什么可以算?

格鲁吉亚导演大卫·多伊阿什维利为人艺执导的《樱桃园》,以舞会上家庭女教师用扑克牌算命的形式,将故事主题高度概括为“寡妇——失去——家”。他将注意力放在人物行动的错位上:柳鲍芙怀着鸵鸟心态、不顾危机依然故我;加耶夫和彼嘉走不出心理温室,“男人至死是少年”;罗巴辛和瓦里雅都在默默付出,却因急切与笨拙费力不讨好,最终彼此误终身;最后大家各自离去,耄耋老仆费尔斯却被遗忘在樱桃园……谁都逃不过。

家庭教师夏洛特的定格魔术,以及剧终时罗巴辛和瓦里雅如同倒带一般重复五次的对白,展示出这版《樱桃园》的时间哲学:时间流逝,生命却在原地打转,人们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自己构建的结界,改变不了命运的结果。

《行路人》

这版《樱桃园》中,身体往往在语言之前行动。人物在舞台上反复走动、停顿、回望,严重倾斜的地面让站立本身都变成一件需要用力的事。这种对身体的调度使“失去重心”成为角色持续的身体经验——似乎一直在行动,却始终无法真正抵达。

契诃夫的台词如平静潜流,需要极其精细的语意层次与声音控制。导演没有对台词做大的改动,但安排演员做出剧本里完全没有的动作。演员要同时完成高密度的台词和身体动作,部分桥段的处理会给人不够入戏、甚至让所表现的角色显得虚假之感。这暴露出导演意图与演员表演这两个层面的矛盾,带着斯坦尼体系训练出的“范儿”诠释非写实节奏,错位感很难避免。尤其是下半场,加密的身体动作、大量的表演留白、同样的剧情以不同节奏重复阐释……种种手段确实制造出关系错位、时空凝滞的效果,但舞台张力也被极大消耗了。毕竟从大多数观众的欣赏习惯出发,当动作不再生成新的关系变化时,松弛就会变为冗余。

谁不是樱桃园中人

之前搬上北京人艺舞台的各版《樱桃园》,贵族、农奴、暴发户、闲人等被斯坦尼体系塑造的典型人物,举手投足之间都显现出阶级属性和历史必然性。而这一版对不熟悉原著的观众来说,乍一看会分不清谁是谁。几乎所有演员在每一幕都穿着色系统一的杜邦纸材质的服装,演员从创作主体变成创作材料,成为每幕情境中最重要的“舞美”。

首幕的金黄色着装配合投影中粉笔画效果的五月漫天樱桃花,表现全体沉浸于“忆昔开元全盛日”的怀旧氛围;第二幕的缟素,是大家面对樱桃园拍卖危机时的天真和苍白无力之写照,与中场休息前满地的成熟樱桃被挤烂榨汁,一起预示着集体向命运投降;第三幕的银灰色配合舞会这个剧情主体,彩云易散琉璃脆,昔日的辉煌转瞬即逝;终幕,在砍伐樱桃树的背景音效中,每人都着黑衣各奔东西,让人想起契诃夫另一名作《海鸥》中的“我为我的生活戴孝”……

唯一的例外是女主人公柳鲍芙。登场时她的一身新绿与他人格格不入,下半场其着装颜色泯然众人矣。“旧贵族覆灭记”这个主题不用过多台词和表演便已明了。

原作中很是“小透明”的家庭教师夏洛特,被提升为随时可开全知视角审视芸芸众生的“关键小姐”。导演别出心裁地让男演员反串这个角色,超然物外得更加彻底。这也就能解释演员们为何极高频次地打破第四堵墙,进入观众席表演并与观众互动。在更广阔、更全知的视角下,整座剧场都可以是樱桃园。开场时只有小马、布娃娃等稚笔画投影的整个舞台,便是原作中让柳鲍芙一见便仿佛回到过去的儿童房。而那之后,剧中人在粉笔画中得以牵手,用粉笔在墙上写下自己的愿望……整座樱桃园中人,谁又曾走出自己心中的“儿童房”?

剧情成为入口而非目的

当整座曹禺剧场回荡着罗巴辛的大喊“樱桃园是我的了”,人艺实验剧场里《行路人》的演员们正从占据近半个剧场的大滑梯顶端鱼贯滑下。

北京人艺从不缺少俄罗斯戏剧,但排练诞生于本世纪的作品似乎还是第一次。对《行路人》的编剧博加耶夫来说,俄苏文化的深厚滋养是他创作的底色,而动荡和转型又给予他的新实验以充分的灵感和契机。

《樱桃园》

《行路人》的故事就发生在一个情节具体而时空抽象的情境中:深夜,一名行人倒在下行公路的中央,14组开车路过的人物因此停车,他们的身份关系从情人到逃犯、从夫妻到同事,不一而足。

    不断重启的同一情境总是在故意阻断叙事推进。事故没有被处理,伤者始终处于悬置状态,舞台反复展开的是这些当事人的反应。施救、报警还是逃逸,看似迫在眉睫的问题,却在舞台上因当事人的辩论甚至厮打,被不断推迟。

当“盲人司机夫妇”出场时,这一超现实的设定将悬疑彻底消解了,观众更彻底地从破案回到讨论本身。人物一轮轮地分析责任、衡量利弊、计算后果,每一组角色都丝滑或牵强地转入自我保护的逻辑,他们的思路都体现出典型的社会身份特征,这尤其表现在剧本被本土化后,新创作出的冤家婆媳,以及哲学教授和心理学副教授两组人物身上。这对婆媳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保住还没出生的孩子,实则都只要自己合适,哪顾对方死活;两个学者争执不下,只按自己的想法输出,和我认知相悖的统统都是错的。如此,剧情成为入口而非目的,观众得以与角色保持距离,观看社会机制在不同人物身上如何运转。

这个“说是就是,不是也是”的故事也算是大团圆结局:最后第15组出场的两位“当事人”亮明身份,原来这是上帝和魔鬼打的赌——其实并无人受伤或死亡,躺在路中央的只是充当试验员、羽毛都快被薅秃了的天使。

几乎占满整个表演区的充气滑梯,是《行路人》最直观的视觉符号,人物从其上轻松地滑落、小心翼翼地停留、费力地爬上,这个庞然大物“简单粗暴”、清晰有力,唯一的缺憾是挤占了表演空间,影响一部分观众的观演效果。不过,戏剧结构的完整性在某些时刻是要以牺牲观看的舒适度为代价的,这在空间有限的小剧场里经常发生。

在《行路人》结尾,两千年过去了,救天使的人还没出现,但上帝还是愿意相信和等待,而魔鬼也愿意继续陪玩。有趣的是,在不计其数的“古为今用”和“洋为中用”的戏剧实践中,观众席中的“上帝”有时感觉被冒犯、有时感觉被满足,却依然对舞台上的真诚实践抱有期待,等着大幕下一次被拉开的时刻。

文/黄哲

摄影/方非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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