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乐谱里的光谱:莫扎特没那么简单
北京青年报 2026-01-22 09:06

1月15日和16日晚,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举行纪念莫扎特诞辰270周年系列音乐会之“莫扎特光谱I:吕嘉、韦子健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曲目为莫扎特创作于不同时期的三部交响音乐作品——D大调第35交响曲“哈夫纳”、F大调第11钢琴协奏曲和C大调第41交响曲。这场由中国乐团、指挥家和钢琴家合作的莫扎特专场音乐会,不仅在莫扎特诞辰纪念年开年之初引发听众的关注,也在我国乐团演奏莫扎特作品方面带来启示与鼓舞。

对孩童太容易,对音乐家太难

经常欣赏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音乐会的听众,这些年来熟知其音乐会名称并非空泛的命名创意,而是有值得品味的含义在其中。此次的“莫扎特光谱”,让人联想到歌德那个与光和音乐有关的著名比喻,他将巴赫的赋格比作“被光照的数学题”:“其主题如此简单,却可以引出伟大又充满诗意的结果。”照德国音乐文化学者迪特·博希迈尔的观点,“被光照”一词“意味着庆典式的照明与启明,也就是说,虽然这些赋格作品呈现出数学般的抽象,却突然融合并产生了与数学相抵触的东西——诗意”。

在我看来,博希迈尔的这一见解与此次“莫扎特光谱”音乐会有着奇妙的暗合。被布鲁克纳、马勒和理查·施特劳斯的复杂音乐比照为“简单”的莫扎特交响音乐,在这一晚焕发出诗意和魅力。

《莫扎特光谱I:吕嘉、韦子健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音乐会

尽管莫扎特作为音乐史上最伟大的古典作曲家之一享有盛名,音乐剧《莫扎特!》上个月还在中国舞台上引起相当热烈的反响,但在我们的音乐舞台上,莫扎特音乐作品的上演频率并不与他的知名度成正比。歌剧方面,国家大剧院制作的《费加罗的婚礼》已经演出过多轮,可以说是个例外,而他的管弦乐作品的演出尤其是交响曲,远不能与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和马勒等作曲家的名作相比,整场音乐会的曲目全部为莫扎特作品,则极少遇到。

其中原因在于莫扎特音乐的乐谱看起来简单,实则颇有演奏难度。以演奏贝多芬作品著称于世的德国钢琴家阿图尔·施纳贝尔,曾有一句被广为传诵的名言:莫扎特的音乐对孩童太容易,对音乐家太困难。其实这句话被简单“概括”后有些走样,钢琴家的原话是:“孩童们弹莫扎特因为音符数量少,成年人躲避莫扎特因为音符质量高。”

其实,“音符数量少”这一说法也未必成立。当初皇帝约瑟夫二世就歌剧《后宫诱逃》对莫扎特说过一句更加著名的话:“亲爱的莫扎特,音符是不是太多了?”

当吕嘉给予明确起拍、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以齐整漂亮的起奏开启“哈夫纳”交响曲时,在强有力的八度大跳“开场白”之后,以辉煌著称的第一乐章有相当密集的音符和需要非常精准的管弦乐合奏的急促走句,这是对乐团合奏技术和指挥技巧的考验。在这样的走句中,每一位演奏者都对管弦乐织体的清晰和音色的纯净起着重要作用。

如今在演奏莫扎特的作品时,弦乐声部的人数对于整体风格和音色相当关键。一部管弦乐作品,管乐和打击乐所需的演奏者是固定的,而弦乐五声部的每个声部由多少位演奏者组成,在总谱上并无具体标记,需要指挥确定。直到后来的作曲家如理查·施特劳斯,有时会在总谱上标明弦乐声部所需人数。面对莫扎特的交响曲,昔日的指挥家们遵循的是延续自后浪漫时代的大编制做法,而自从古乐演奏运动及与之相关的“历史知情演奏”(通过历史考据还原特定时期音乐风貌的演奏理念)盛行以来,乐团演奏莫扎特往往采用的是相当小的弦乐编制。

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弦乐声部在本场音乐会的三部作品中保持40人编制,属于较大阵容,与管乐取得的声音平衡十分理想,兼具莫扎特交响曲演奏的丰满响亮传统及古乐团的轻简清晰风格。吕嘉对莫扎特的阐释理念,与那种被比喻为“德国土豆浓汤”的厚重声音分道扬镳,但又没有让弦乐编制过小而失之于单薄。

“哈夫纳”交响曲的每个乐章都在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的演奏中绽放其美,这种美是难以用文字描述和界定的。在音乐会节目册的曲目介绍中,关于这首交响曲第二乐章有这样一句话:“随后的行板乐章优雅从容,流露出精致的宫廷气息。”但我相信,不管“哈夫纳”交响曲的行板乐章有多么精致,它打动听者的都并非宫廷气息,而是美妙乐音沁人心脾的温暖亲切,包括乐章中那些由弦乐所做的乐趣洋溢的声音编织。

第三乐章为维也纳古典交响曲中传统的小步舞曲。比莫扎特年长的作曲家约瑟夫·海顿,率先在他的弦乐四重奏中以谐谑曲替代小步舞曲,而莫扎特并没有这么做。但在隆隆作响的鼓声中,莫扎特的音乐所具有的活力与热情,也已超越了小步舞曲的局限。

而在莫扎特希望演奏得“越快越好”的第四乐章(总谱的速度标记为“急板”),乐团在吕嘉的指挥下再次展现出中国音乐家演奏莫扎特音乐达到的技术高度。这样的演奏如钢琴家布伦德尔对他的老师埃德温·菲舍尔的形容——“突然间正确而大胆”的状态,有一种瑕不掩瑜的感染力。也就是说,对于并非吹毛求疵而是乐于被音乐的美打动的听者,瑕疵并不构成影响。

年轻钢琴家的穿越式致敬

在“哈夫纳”交响曲之后,音乐会上半场的第二部作品是莫扎特的F大调第11钢琴协奏曲。在莫扎特的27部钢琴协奏曲中,这部并不在音乐爱好者最熟悉的名作之列。这是26岁的莫扎特做出他一生中的重大决定,离开家乡萨尔茨堡定居维也纳后创作的三部协奏曲之一。莫扎特在给父亲的信中自信地写道:“这些协奏曲不仅能满足行家的口味,不懂音乐的人也会感到满意。”

与曲目选择的别具一格呼应的是钢琴独奏者韦子健的表现。这位青年钢琴家曾在2024年荣获克利夫兰国际钢琴比赛冠军,演出简介中强调他是“近年来我国第一个自主培养的在国际重大比赛中获得冠军的钢琴家”。他在这部协奏曲中展示的出色技巧和圆润音色是堪与大师级演奏家媲美的。就像当今演奏莫扎特钢琴音乐的名家内田光子一样,韦子健的触键即使在没有旋律带来吸引力的情况下,仍然能给听者以声音本身的美。

关于钢琴家与钢琴的音色,作曲家欣德米特曾写道:“对喜爱由榔头击弦的键盘乐器的人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物理学的这个发现——在振荡器的音轨上,我们不能区分哪些音是由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熟练的手指弹出来的,哪些是由伞柄敲击出来的。钢琴的反对派对这种使人出丑的实验感到十分得意。”而欣德米特并不赞同这种幸灾乐祸的“发现”,而是认为“所有那些由优秀钢琴家弹奏出来的使人着迷的东西……即使用世界上最完美的雨伞,也不能应付这种变化、层次和相互关系”。

年轻的韦子健指下弹出的声音正是对欣德米特这一结论的有力印证。此前他为很多人熟知的是担任钢琴伴奏,但此次他让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有了入耳入心的感染力。而韦子健在华彩乐段(传统古典协奏曲留给独奏者发挥精彩技艺进行即兴演奏的乐段)的做法,同样显示了他的才华:同一部协奏曲,15日晚的第一场演出采用他自己创作的华彩乐段,而在第二天的音乐会上则改为莫扎特自己写的非常简短的版本。

吕嘉和乐团在协奏曲中展现出的是自然而美妙的合作状态,既突出钢琴独奏,又不失去乐团的个性。弦乐在慢乐章“小广板”中的音色,也再次体现了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弦乐的实力与音色魅力,在弦乐整体音色的塑造与分句方面,乐团首席的作用也再一次得到体现。小提琴家李喆被任命为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团长后,由于行政工作原因,并不是每场音乐会都能看到他坐在首席之位,而他带来的弦乐以至整个乐团音色和表现力的变化提升,还是十分明显的。

但是,韦子健在莫扎特协奏曲中的自如表达,那些有着美妙的即兴奏乐感觉的“自由节拍”,也招致了异见。16日晚协奏曲最后的和弦息声后,在听众掌声响起前难能可贵的静谧片刻,质疑的声音响起。就像不久前的12月5日,也是在这个舞台上,库伦奇斯与他的音乐永恒乐团演奏完“无词指环”后,同样从听众席发出了指责之声。

听众现场表达质疑似乎已成为一种常态和属于听者的权利。对一部作品的演奏,就像对任何事物一样,人们不可避免地会有不同的感受和评价,但如韦子健在莫扎特协奏曲中呈现的音色美和从心所欲,却不是每一位听众都能感受得到的。对于我而言,韦子健的演奏有着发自内心的真诚。

他在热烈掌声中两次返场加演,曲目并不拘泥于莫扎特,却与他在莫扎特协奏曲中的自由状态一脉相承:在巴伯(那首深受喜爱的《弦乐柔板》的作曲者)的《漫游》之后,是珀西·格兰杰根据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玫瑰骑士》临近剧终的二重唱旋律改编的《最后的爱之漫游》。韦子健的演奏、他如梦如幻的琴音,是与剧中二重唱的意境契合无间的表达,是令人称奇的双重再创造。《玫瑰骑士》是理查·施特劳斯有意向莫扎特致敬的穿越之作,剧中的玫瑰骑士奥克塔维安伯爵,正是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中那个同样由次女高音扮演的凯鲁比诺的隔代化身。选择这首乐曲作为返场曲,难道不也体现出这位年轻钢琴家的深意?

“朱庇特”宏伟却容易流于平庸

莫扎特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完成了六部艺术价值最高的交响曲,“朱庇特”是最后一部。像很多古典作曲家的音乐作品一样,标题“朱庇特”(古罗马神话中的众神之神)只是一个外在于音乐的名称,既不是作曲家本人确定,也并不能真正体现音乐的风格,严格而言并非标题。“朱庇特”无非用于比喻这部交响曲的非凡气势,柴可夫斯基盛赞其为“交响音乐的奇迹之一”。

钢琴家韦子健

传统交响乐团演奏这部交响曲,即使是世界顶级乐团,不管将总谱上的音符呈现得多么充分,仍难免给熟悉这部交响曲的听者留下乏善可陈甚至乏味的印象,耳目一新的体验似乎总是来自萨瓦尔、雅科布斯和闵科夫斯基这些古乐指挥名家与他们的古乐团。大约在13年前,里卡多·穆蒂因病取消了与芝加哥交响乐团的亚洲巡演,改由洛林·马泽尔指挥。当时在国家大剧院举行的音乐会,以莫扎特的“朱庇特”交响曲作为上半场的曲目,我在听众席中真实地体会到,举世闻名的“芝加哥之声”在演奏莫扎特这部经典交响曲时黯然失色。

而更早的一次富有戏剧性的经历,是古乐与非古乐的莫扎特“朱庇特”演奏举行了一次“擂台赛”。1998年,伦敦巴比肯中心音乐厅迎来了哈农库特指挥“维也纳群咏乐团”的音乐会,下半场的曲目为莫扎特的“朱庇特”。巧合的是,翌日晚,在同一座大厅里,伦敦交响乐团在瓦尔特·韦勒指挥下再次演奏了这首曲目。相比于前一晚,这场演奏顿显平庸和沉闷。音乐会过去四天后,我从《泰晤士报》上读到了巴利·米林顿就这两场“朱庇特”所作的评论:“同一道闪电不可能在天空划过两次……这两种风格的差别不可能更明显了。”古乐团大获全胜。

在我看来,吕嘉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也未能完全摆脱传统阐释的问题,但从“朱庇特”雄伟坚定的开篇,到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夜曲般的安静,直至终乐章有着精湛的赋格对位的宏伟音乐,乐团给予我们的是将新与旧的演奏传统熔于一炉的演奏。这是中国音乐家经过长期积累形成的、基于传统而又洋溢着时代感的“莫扎特之声”。

2024年12月,国家大剧院音乐厂牌 NCPA Classics 发行了吕嘉指挥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奏布鲁克纳交响曲全集。有着超过百年历史的权威古典音乐杂志《留声机》,在2025年3月刊上对此给予整页评论。在莫扎特诞辰270周年之际,乐团以“莫扎特光谱”系列音乐会的举办和对莫扎特交响曲的录制,开启了又一次艺术登攀。

思想家汉斯·昆曾在一篇关于莫扎特的文章中写道:“音乐永无终结之时……听众将在新的环境中参与它的创造。”聆听,正是我们在新的环境中参与莫扎特音乐的创造,也是对莫扎特最好的纪念。

文/王纪宴

摄影/牛小北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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