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卷|为通俗文学正名的一部小说史
北京青年报 2026-01-21 09:28

“虽力愿提倡批评主义,而不愿为主义之奴隶;并不愿国人皆奉西洋之批评主义为天经地义。”“中国旧有文学不仅在过去时代有相当之地位而已,即对于将来亦有几分之贡献,此则同人所敢确信者,故甚愿发表治旧文学者研究所得之见,俾得与国人相讨论。”在1927年出版的《中国小说史》中,范烟桥这样写道。

民国时中国小说史研究之风颇盛,自1920年张静庐的《中国小说史大纲》后,至少出版过40种专著(含翻译),鲁迅、陈景新、沈从文、阿英、胡怀琛等都写过中国小说史。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自1925年出版后,一度掀起“小说史热”,范烟桥的《中国小说史》亦被视为“跟风之作”。对于这些书,鲁迅在《两地书》中曾斥“凌乱错误”甚多。

其实,范烟桥从1925年冬便开始写《中国小说史》,历时近两年。体例甚清晰,将中国小说史分为“小说混合时期”“小说独立时期”“小说演进时期”“小说全盛时期”,仅“小说演进时期”便列举了27类小说,虽将戏曲与弹词也列为小说,似有不妥,但包罗万象,适合教学。基本体现了“以时代为纲,以著作为目,而以作者经纬之。其间条缕,详于目次,既便检阅,又眉清目秀”的创作宗旨。

学者苏衍丽在《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的编撰与研究》中认为:“这种体例在一定程度上比鲁著更加接近现代小说史的编撰方式了,已是比较成熟的章节体。”

因《中国小说史》,范烟桥从中学老师成了大学老师,先后在持志大学、东吴大学主讲小说课。可见该书确有一定价值。

然而,后人极少提及此书,因范烟桥是“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列入十八罗汉),前引中的“同人”,即指旧派小说家,他们认为胡适、鲁迅等用外国研究法写中国小说史立场不客观平和,刻意忽略“鸳鸯蝴蝶派”,所以范烟桥要为本派“伸张正义”(据张军《论早期中国新文学史写作的四种路径》)。

在《中国小说史》中,范烟桥对“徐枕亚的《玉梨魂》《雪鸿泪史》、吴双热的《孽冤镜》、李定夷的《霣玉怨》、姚鹓雏的《燕蹴筝弦录》、李涵秋的《广陵潮》、张春帆的《九尾龟》等进行了与胡适、鲁迅等人观点不同的精到点评”,肯定了“通俗文学家包天笑、周瘦鹃翻译域外小说的历史意义”,对鲁迅、郭沫若等虽列作品,不予评论。

显然,范烟桥试图将“鸳鸯蝴蝶派”立为中国传统小说正脉,将文学研究会、创造社、革命文学等一概称为舶来。虽属意气之争,却有两点贡献:一是厘清白话小说源流,确立其本土发展脉络;二是保留大量“通俗文学”史料,对后人突破“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认识鸿沟,重思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有一定价值。

《中国小说史》存有偏见,但范烟桥试图从传统理解现代的独立视角是可贵的,且书中较充分地呈现了范烟桥的旧学功底与才华。

范烟桥出自书香世家,父范葵枕曾中举,母严云珍是“一个通文墨的女子,尤好弹词”,夫人是吴江名绅沈临庄之女。范烟桥拜国学大师金松岑为师,金授课“常须背诵,不能不勤读,往往至深夜”,范烟桥下笔快,被金松岑称为“扬帆千里,速不求工”。

21岁时,范烟桥向清末民初的上海三大报之一《时报》投稿,被主编包天笑慧眼识中,此后范烟桥的杂文、小说、评弹等屡见各报,“每日数以千字,一年之间,合杂著计之,当超过百万余言”。

范烟桥不写言请,只写诽文,即“揭发全国社会射影含沙之事,魑魅魍魉之形”,他还是电影剧作家和词作者,他为周璇写的《西厢记》插曲《拷红》,被郑逸梅赞为“巧妙运用长短句,协平仄韵,推陈出新,动听悦耳,经周璇运腔使用,遏云绕梁地演唱,不知吸引了多少影迷”。

抗战期间,范烟桥拒与日伪合作,“咬紧了牙关,束紧了裤带,做一个苏州人所说的戆大,北平人说的傻子”。

1967年,74岁的范烟桥病逝。他一生著述极多,却因“鸳鸯蝴蝶派”的标签,被当成“通俗文学”而忽略,从他留下的这本学术性著作中,可知“鸳鸯蝴蝶派”亦有复杂的一面,包含着不同方向的努力与坚持,亦可成为文化建设的好材料。

文/唐山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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