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不只是户外爱好,翻开博物书籍,足不出户也能体验自然观察的独特妙处。本期推荐四本海内外优质自然读物,涵盖私人观鸟手记、纪实文化读本、经典科普小品与本土观察随笔。书中既有鸟兽鲜活百态,也藏观鸟文化、生态思考。愿借一纸文字,贴近草木生灵,在阅读中收获对自然的好奇与温柔。
观鸟最重要的就是想象自己“成为那只鸟”
《后院观鸟》
(美)谭恩美 著 李倩 译
海峡书局2025年
北美主妇的后院观鸟,一直是鸟类学研究的一支强有力的基础力量,作家谭恩美显然不是为了鸟类学研究,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她说:“观鸟最重要的就是想象自己‘成为那只鸟’,唯有如此,才能看见它的奇迹。”这本书开篇记录的是2017年9月16日这一天,她通过迷你蜂鸟喂食器成功与一只蜂鸟交朋友的过程。她说:“那是改变我生活的一刻。我进入了野生动物世界。我自己的后院就是这样一个入口,足以让我化身成鸟。”
多年前,华裔作家谭恩美因其长篇小说《喜福会》改编成电影而颇知名。这一次,她带给我们的这本书,可以说是画风突变,但惊喜依旧。在前言里,她说:“记这本日志和写小说很不一样……相比之下,创作《后院观鸟》纯粹是种乐趣,信笔而成……所有故事都是当下那一刹那,一天,一页,一幅素描。”
北美鸟类学家戴维·艾伦·西布利撰写前言,也让我惊叹于谭恩美的交往和被认可度。西布利观鸟、画鸟,更知名的是出版了一系列以其名字命名的图鉴,他的名字一度被认为是“鸟类指南”的同义词。另外,她的鸟友还包括鼎鼎大名的乔纳森·弗兰岑——美国著名小说家、随笔作家,更让我觉得不凡。因为观鸟说起来浪漫,其实又是很闷的一项活动,要入坑的话,没有一点缘分,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同气相求吧。原书名The Backyard Bird Chronicles,直译是《后院鸟类纪事》,在我看又颇感亲切,因为有吉尔伯特·怀特的《花园纪事》之风,当然跟怀特不同,她每一篇(天)的记录多聚焦于一种鸟。这是我的观感。
我已经持续了半个月睡前翻一两篇,谭恩美以她的感受力、观察力、同理心描写的鸟类,以及那些带有拙趣的手绘图,总会让我会心一笑。西布利的评价,有点开大,但还是忍不住引来作为收尾:“栖息在谭恩美后院里的鸟儿,很像她小说中的角色……一旦你掌握了这些角色的名字,开始欣赏它们各自的能力和弱点,就会发现一场永不落幕的大戏在你面前拉开了帷幕。这本书真正讲述的是如何去了解鸟类,倾听它们的故事,并通过这种联结对世界产生新的认识。”
打开了一扇欧美观鸟文化的窗
《观鸟大年:人、自然和沉迷观鸟的故事》
(美)马克·奥布马斯克 著 何雨珈 译
上海译文2026年
《观鸟大年》这个书名,在观鸟圈子里并不陌生,中国观鸟组织联合行动平台(朱雀会)已经组织了多年“团队观鸟大年”。什么是观鸟大年?就是在一定地域范围内,通过各种方式(花费大量时间、金钱,借助各种交通工具等)、运用适当谋略技巧,突破个人或团队在通常情况下观鸟的能力条件、环境条件限制,在一个完整的自然年份里创造个人或团队目击鸟类的新纪录。
多年前,我写过一篇“一天一年一生——观鸟者的疯狂游戏”,开篇就说:“读《观鸟大年》,书中描述的野外观鸟的种种故事、技巧和策略,时而让你会心一笑,时而让你瞠目结舌;穿插其中的社会文化史,在你眼前打开了一扇欧美观鸟文化的窗,可以一览西方,主要是美国鸟类研究和保护的发展脉络。”这本纪实作品比同名电影细节丰富很多。书中通过三个人物尔虞我诈、竞争合作的故事,生动记录了1998年美国“跑大年”的景况,从中可以窥见这项活动的魅力。它不仅是一项广泛参与的大众活动,也是一项竞技,“跑”字生动形象地体现了大年参与者在这一过程中激烈的竞技状态。
当年读完这本书,我立即向出版社推荐,终于有一家外省的出版社动起来,却是晚了一步,版权已被买走。三五年随便就过去了,一直没见到中文版,最近终于看到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承友人好意,让出版社寄来一本,翻看下来,发现译者是近年屡屡获奖的译坛新秀,译笔清畅好读,虽然有时对专有名词的处理可能会给“鸟人”带来不适。
我一直以为,好奇心和热爱是做成一切事情的核动力,对自然爱好者来说,亦不例外。爱自然不必过于实用主义,野外手册、专门知识类读物当然不可少,而多读读跟自然相关的非虚构类传记、纪实作品,不仅能丰富生活体验,还会让你在走进自然时,与万物共情的能力更强。
开阔眼界 增进知识 获得愉悦
《动物生活的秘密》
(英)约翰·阿瑟·汤姆森 著
花城出版社2022年
知道这本书,是读周作人的《知堂书话·科学小品》:“此外我个人觉得喜欢的还有英国新近去世的汤木生(J.A.Thomson)教授……(他的)著作很多……其中两种最有意思,即《动物生活的秘密》……自动物生态以至进化遗传诸问题都有讲到,每篇才七八页,而谈得简要精美……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可爱。”这已经是20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有出版社想翻译出版,可找英文原版并不顺利,这一找,竟然花了十多年时间。
花城出版社前两年翻译推出后,书里的有些篇目我会反复阅读。比如《乡村之声》:“人类的休息本能并不十分发达,即使是不被劳作束缚的人,也容易持续工作过长的时间。心理动机带来的刺激,往往强到足以使我们无视生理上的警告……接近疲劳的危险区时,往往出现一个众所周知的症状,便是对声音,尤其是对噪声的过度敏感……当寻常的城市声音开始成为不寻常的过敏源时,就成了那些有能力度假者的提示:他们该去乡下了。无容置疑,乡村假期的部分理由就是养耳。笼盖山野的大寂静,比睡觉更能让人恢复精力。”
当然,这本书虽是新近出版,写作却是上世纪前期。文字介绍的,多是当时科学的前沿成果,所涉及的问题,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定论,有些到现在仍是悬案。但我同意译者在后记里做出的判断:“今天我们阅读它,仍能开阔眼界,增进知识,获得愉悦。”
夫妻的观鸟之乐
《一天一年一生——自然文化杂识》
秦颖 邹崝华 著
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
集子里有一篇《雀鸣花放旱獭来——多伦多后院观自然》,描绘了一幅北美后院的全景图,正可呼应补充谭恩美《后院观鸟》的长镜头。
蜂鸟也到后院的蜂鸟喂食器来,但它不是谭恩美后院的安氏蜂鸟。红喉北蜂鸟只是迁徙季路过,它特别警觉,为了细看近拍,特别将喂食器移到侧边近屋子的树上,发现它会在后院周边树上停留。观察还是停歇呢?也许都是。每次来,在喂食器上停留时间不过分把钟,甚至更短。有趣的是,一次外出散步,在邻居家门口聊天,他说奇怪,每年蜂鸟都会来他家,今年还没见到。我们暗自得意,一定是被吸引到我们后院去了。
这本集子是我和夫人20余年编辑博物图书、观察自然、阅读书籍留下的文字记录。两人的文字风格和关注的方向明显不同,我偏于自然文化、历史,文字相对平实、浓度高;而夫人则专注自然,有感而发,富情感,字里行间充满灵动。一动一静,似乎让文字参差有态起来。
用《一天一年一生》这篇文章做书名,其实是想怀念当初那一段时光。观看《观鸟大年》这部电影,是我迷上观鸟文化的触发点;看完电影不过瘾,买回原版书读,穿插在三位竞争者追逐鸟类故事里的,有大段关于观鸟历史文化的内容,电影完全略去了,比如奥杜邦画鸟、查普曼首倡圣诞观鸟、基思开启的跑大年等等,惊叹之余,有了新的好奇。这个时候,北大刘华杰教授推荐了莫斯的《林中鸟——观鸟的社会文化史》。这本书纾解了我的饥渴,后附的参考书目,诱使我一步一步朝观鸟历史文化的深处走。这本书带来的持续阅读,让我有了不吐不快的冲动。2017年8月前后,一时兴起,写了三篇“鸟文”,一周一篇,一气呵成,极有快感。《一天一年一生》便是第一篇。
但这本书中收录的文章,我自己最看重的还是关于怀特的。《闲话
若要感受观鸟的乐趣,我想读夫人的几篇文章再好不过。《美丽也是一种错》,是她2012年入鸟圈不久,为仙八色鸫鸣冤叫屈的“名篇”,多年后,在弄岗遇到鸟圈大姐大橘树老师,她还提及这篇文章。《初夏上莲花山寻雉》则是一篇妙趣横生的自然随笔,“这位爱柳的榛鸡极善伪装,栗色羽衣上缀满黑白色虫蠹斑,像极了阳光透过密林泻在枯枝落叶上的斑驳光影……它这身迷彩服确实管用,四五次跟它擦肩而过……那天傍晚,一只榛鸡从柳丛中冲天而起,眼睁睁目送它落到一棵高高的云杉树上,随便一两根桠枝便隐蔽得妥妥的。几双眼睛像雷达一样绕树搜索,脖子根都仰歪了,才看见它高踞一根横枝,目不斜视地凝望远方。还有一对榛鸡踩着路边的小花小草晃悠悠地遛达,近到快五米才被发现,可就在那一瞬间,它们用后脑勺居然觉察到有人尾随,轰地一声飞进灌丛,顺带惊起了灌丛中的另一只榛鸡。”
有必要谈谈博物图书翻译中的普遍尴尬,我也不例外。比如,“Twitcher”这个词,我曾委婉地指明《英汉大词典》中解释得欠准确,轮到自己翻译时,也没有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坊间译作“鸟疯子”最达意,却有侮辱人之嫌,我译作“稀罕控”,似乎也是拗口难传播。后来觉得“鸟痴”似乎既简洁,又比“疯子”温和一点,但还是不到位。奈何!
文/秦颖(媒体人、资深鸟人)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