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京辉在乌镇的犀牛咖啡馆，日日宾客盈门，闲聊的、唱歌的，即便室外大雨如注，也浇灭不了朋友们“赖”着不走的那份定力。而孟京辉则穿梭于剧场街巷间，带着松弛感面对所有的不期而遇。正如乌镇戏剧节，从几个人的小冒险，到如今戏剧人自我放逐又彼此重逢的精神磁场，艺术总监孟京辉称：如果只用一种眼光看世界，是可怜甚至可悲的，戏剧提供解读，但不提供答案。

短剧二三秒就得“出事”，剧场则需要耐心

多年锲而不舍，今年，孟京辉终于请来欧洲顶流——德国邵宾纳剧院携《野鸭》来为戏剧节压阵。连续四年的开幕大戏皆带着冷峻、思辨、裂痕感，步履铿锵，在孟京辉眼中，一个事情开始的时候就该有戏剧性，有矛盾有对立，也有统一。“这几年的开幕大戏其实都有思考的分量，有的关于死亡，有的关于宇宙和人，有的关于离别，有的关于阶层间的矛盾，有的关于自我内心的探求，各不相同，但都有能量，这就是我们选择开幕大戏的标准。”

而今年的开幕戏《野鸭》，仅仅看了上半场的观众和看过全场的观众给出了两极的评价，对此，孟京辉认为，“上半场其实是在酝酿，这种缓慢不是考验耐心，而是一种铺陈。现在的很多戏，二三分钟之后就突然‘出事了’，短剧更是二三秒就得‘出事’，但在剧场里还是需要有点耐心，特别是一部值得三个小时的戏，就需要有更多的耐心。而如果是一部10个小时的戏，就需要调整好自己跟一部作品的时间关系了。如同读一本书需要很久，但读一首诗只需要十几秒，各不相同。特别是这部戏的最后，当舞台旋转起来，把观众旋转进去，把人物旋转出去，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心理实验，是值得用耐心来等待的。”

这部作品的德国导演托马斯・奥斯特玛雅也随剧作出现在今年戏剧节的开幕式上，两人作为多年好友，孟京辉甚至对他作品的剧名能够脱口而出一长串。有一年的柏林戏剧节，当天没有其他事情，孟京辉便临时去剧场等奥斯特玛雅执导的《哈姆雷特》的余票，结果居然没等到。“这个戏已经演了10年，但仍有一种时间的延续性，这种情感和美学的力量一直强烈存在着。”

百年前的集体荒诞，今天为何应景

从艺术总监轮值到如今变成孟京辉一人扛起艺术总监的责任，大家给出的理由是“能者多劳”。从乌镇到阿那亚，年初到年尾，南北两大戏剧节串起了孟京辉一年的发力点。虽然手握大量戏剧资源，但面对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理坐标，该如何排布又该如何取舍？

在孟京辉眼里，两个戏剧节有着不同的气质，“阿那亚有大海的陪伴，老狼每年会去，但我根本见不着他；乌镇则是小桥流水，空间相对封闭，在剧场、在犀牛咖啡馆、在似水年华酒吧，随时都能见到他。一个更加国际性、学术性，一个则是青年文化和交叉跨界的气质，乌镇更围绕戏剧本体，阿那亚则是生活方式，更好玩。”

对于今年阿那亚戏剧节期间，陈明昊导演的《文城》引发的舆论争议，孟京辉也进行了正面回应：“任何东西都是时间和空间的交叉，有的时候时间占主动，有的时候是空间或地域性的东西，占主动能量。戏剧就应该有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解读，如果只用一种眼光看世界，其实是有一点点遗憾的，或者说有点可怜，甚至可悲。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宽阔一点，大家都带着一种特别舒适放松的心态来看待这一切的戏剧，戏剧提供解读和情绪价值，但戏剧不一定提供答案，一切都在探寻当中。”

不过孟京辉今年亮相乌镇戏剧节的那出《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却极其清澈地点出了舆论狂欢环境中值得警醒的那种盲从。辛格的这部百年经典，其中“造神”又“毁神”的集体荒诞，在孟京辉看来，今天这样的隐喻太有意义了。“现在所有东西都是起得快，消失得也快，这个时代，你知道了一个事，把它奉为神话，所有人趋之若鹜，但因为一个细碎的东西一下就决堤了。这部作品在当下是非常应景的。”

戏剧不是结果、是过程

黄磊、赖声川、孟京辉被观众戏称乌镇戏剧节“三巨头”，三人各司其职，支撑起戏剧节的运营架构。孟京辉说，三个人几乎没有分歧。“我负责剧目邀约、戏梦粮仓的具体细节，一些大的节目册中拿不准的地方，会去问赖老师的意见。赖老师不仅有经验，我总觉得他能看到未来，知道后面将要发生的事。黄磊则是事无巨细，嘉宾的邀约，剧场技术部门的对接以及戏剧节的整体协调都是他在把控。每个人各干各的，但大家沟通顺畅高效。”当听说两场演出在一个大的空间内的两座剧场同时上演，观众难免会走错路时，孟京辉甚至会亲自到场派发节目单并指引路线，在他看来，服务细节也是一个戏剧节品质的体现。

如今，乌镇戏剧节似乎已超越看戏本身，即便一张戏票都没有，却专程赶来打卡的观众不在少数，但戏剧会不会在这样的消费模式下成为氛围感消费品？

在孟京辉看来，情绪价值是观赏者、年轻人需要的，但要区分是表面的情绪价值还是思考的情绪价值。“情绪价值也分很多种，你是愿意和一个浅白的朋友聊天，还是愿意跟一个互相理解又有心灵沟通的朋友交流，这都是情绪价值的延展，它其实很丰富多元，就像戏剧一样，戏剧不是结果，是过程，是一个完美的体验当下的非时间的沉浸过程。”

每年的戏剧节，数百位明星、嘉宾汇聚于此，流量与戏剧交织，看戏还是看明星在孟京辉看来并不重要，“大家来自不同的领域，甚至有学术界、科技界的，都在这个地方找到一种律动，是一种对未来的盼望和远望。”对于今年美妆、服饰、茶饮等品牌的商业活动齐齐在戏剧节期间落地，孟京辉的态度同样开放：“高级、高效、高能的商业活动，我们都不排斥。”

摄影/王晓溪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郭佳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