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诗派最核心的特征是“复古”与“创新”的激烈碰撞。它不像唐诗那样浑然天成,也不像宋诗那样理趣盎然,而是呈现出“集大成”式的总结性和“求变”的探索性。其中复古派以沈德潜的“格调说”为代表,主张回归盛唐的雄浑气象,强调诗歌的教化功能。创新派以袁枚的“性灵说”为代表,主张“我手写我口”,强调抒发个人真实性情,反对拟古。同时清代考据学(朴学)盛行,这种学术风气深刻影响了诗歌创作,形成了“学人之诗”的独特风貌。这一期,我们便借助五本专著,走近清代各具风貌的诗歌流派,一窥清诗的多元世界。
传奇的“湘中五子”
《湖湘诗派研究》
萧晓阳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简评:湖湘诗派又称“汉魏六朝诗派”或“湘中五子”,是清代中后期崛起于湖南地区的一个重要诗歌流派。该派以“湘中五子”(王闿运、邓辅纶、邓绎、李寿蓉、龙汝霖)为核心,王闿运提出“诗缘情”说,邓绎提出“诗法自然”说,五子的艺术成就以王闿运为最高。王闿运明确提出“诗缘情”理论,反对“文以载道”说,对情的范围加以扩大,肯定“食色是情”。湖湘派诗歌情调以悲哀为主,风格趋于古艳,被称之为近代诗歌史上感伤诗歌的开拓者。
本书是第一部系统研究湖湘诗派的学术专著,全书分为生成论、本体论、影响论三部分,共八章,系统探讨湖湘诗派的形成背景、精神特质及历史影响。在本书出版前,学界对湖湘诗派的研究多集中于领袖王闿运,缺乏整体性研究。萧著首次将该诗派作为一个完整的文学流派进行系统论述,针对学界对湖湘诗派“拟古”“脱离现实”的批评,作者通过详实的史料论证,指出该派诗歌并非简单的摹仿,而是镕铸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八个朝代)、张扬个性,具有强烈的感伤色彩时代气息,是古典诗歌向现代诗歌转变的重要一环。
诗云:湘中五子皆能诗,王郎才调更绝奇。待得秋风张羽翼,一声清唳九霄知。 ——(清)李寿蓉《天影盦诗存》
靠“神韵”坐稳康熙诗坛的王士禛
《王渔洋与康熙诗坛》
蒋寅 著
凤凰出版社
简评:明末诗坛受“前后七子”(明代中叶兴起的文学复古流派)影响,陷入盲目拟古的泥潭;而“公安派”又因过于俚俗而流于浅薄。王渔洋(字士禛)的“神韵说”以含蓄蕴藉、清远冲淡的风格,成功涤荡了这两种极端风气,让诗歌回归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本质。他提出的“神韵”理论,将严羽的“妙悟”与司空图的“韵味”相结合,强调“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追求诗歌“含蓄深蕴,言尽意不尽”的美学境界,主张“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为最高境界。强调“兴会神到,自然入妙”,反对刻意雕琢,追求“物情厌故,笔意喜生”。王渔洋将“神韵”视为诗歌的灵魂,其理论渊源上承司空图“韵味说”、严羽“妙悟说”,下启王国维“境界说”,将禅宗思想与儒家诗教结合,构建了完整的诗学体系。这种对“意境”的极致追求成为清代诗学的主流标准之一,直接影响了后来的“性灵派”和“肌理派”。
蒋寅先生明确指出,本书“题作《王渔洋与康熙诗坛》而非《王渔洋研究》”,正是着眼于“超出个案研究的文学史意义”。书中将王渔洋置于康熙诗学发展的整体脉络中,探讨了神韵诗学与宋诗风、古诗声调论等关键议题的关系,揭示了诗坛盟权转移的内在逻辑。
诗云:杜陵诗格沉雄极,但许王郎得正传。 ——(清)朱彝尊《论诗绝句》
“追求自家面目”的方东树
《方东树诗学研究》
陈晓红 著
安徽大学出版社
简评:方东树是清代桐城派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是桐城派重要的理论家,其最大的贡献是打通了“文”与“诗”的界限,将桐城派古文理论中的“义法”说(即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统一)引入诗歌领域。他提出“诗文一理”,认为写诗和写文章在章法结构、气脉贯通上是相通的。他反对空洞的辞藻堆砌,主张诗歌要有风骨(精神气韵)和章法(结构布局),追求“意”“气”“法”的统一。他将杜甫奉为“诗圣”,认为杜诗达到了“义理”与“文法”的完美结合,是后人学习的最高标准。他针对当时流行的王士禛“神韵说”提出批评,认为过于追求空灵缥缈会导致诗歌内容空洞,缺乏现实关怀。在具体创作技巧上,方东树提出了著名的“三法”说,即气脉、起法、转法。
陈晓红的这部专著,首次明确提出并系统论证了方东树以“求真与立诚”为核心的诗学思想,指出方东树要求诗人“追求自家面目”,强调创作主体的真情实感与道德修养的统一。该书深入分析了方东树对诗歌风格的追求,揭示了其反对轻浮流俗、崇尚厚重古朴的审美标准。首次全面梳理了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对汉魏至唐宋诗人的评析,特别是对杜甫、韩愈、苏轼、黄庭坚等大家的深入研究。系统分析了方东树对王士禛神韵诗学、格调诗学、袁枚性灵诗学的批评,以及对桐城派内部刘大櫆、姚范、姚鼐的评价,填补了相关研究空白。
诗云:方君植之能说子,古貌雄情无与比。眼中之人吾老矣,世事纷纷那足齿。——(清)梅曾亮《赠左匡叔归桐城》
“诗以道性情”的申涵光
《申涵光与河朔诗派》
李世琦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简评:申涵光(1619年—1677年),字孚孟,号凫盟,15岁补诸生,文名籍甚,与同里张盖、鸡泽殷岳并称“畿南三才子”或“广平三君”。清顺治年间,他虽被举为恩贡生,但绝意仕进,屡次拒绝清廷征召,甘为布衣,以诗名世。他主张“诗以道性情”,以杜甫为宗,出入于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诸家。清初文坛领袖王士禛在《渔洋诗话》中称“申凫盟涵光诗称广平,开河朔诗派”,熊伯龙更称“今世诗人,吾甘为之下者,凫盟一人而已”。河朔诗派是清初北方唯一的诗歌流派,也是清初第一个诗派。然而有关清代诗派方面的著作,对申涵光及河朔诗派少有论及。
李世琦的《申涵光与河朔诗派》是第一部全面系统研究河朔诗派的专著,更因其独特的文献整理与实地考察相结合的研究方法,以及对北方地域文学史的重构意义而备受赞誉。书中详细介绍了河朔诗派的产生背景、成员组成、诗歌特点和诗学成就,归纳总结了河朔诗派的人文精神、文化情怀和人格魅力,以及宗杜学陶的精神渊源和其留给后世的精神遗产。
诗云:十载相逢汾一曲,新诗历落鸣寒玉。——(清)顾炎武《雨中送申公子涵光》
把经史学问写进诗里的朱彝尊
《朱彝尊研究》
朱则杰 著
凤凰出版社
简评:朱彝尊学识渊博,将经史学问融入诗歌,形成了才藻魄力宏大、风骨健劲的独特风貌。正因其在诗歌创作上的巨大成就和影响力,他被尊为浙派诗的开山祖师,与查慎行同为浙派初期两大家,为清代诗歌的地域性流派发展奠定了基础,也有人将其誉为清初“浙派”诗坛的奠基人,与王士禛并称“南朱北王”,被公认为当时的南北两大宗。他主张“学古”与“性情”并重,强调诗歌创作既要学习古人(特别是杜甫、韩愈等),也要抒发个人真实情感。他反对明末“公安派”的浅俗和“竟陵派”的幽峭,提倡醇雅博学,为清诗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朱则杰的《朱彝尊研究》是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朱彝尊的专著。这本书最大的特点是“史论结合”,既有宏观的文学史定位,又有扎实的文献考证。书分为上、下、补编三部分,上编理论分析,系统论述朱彝尊的文学思想(如“宗六经”“重学问”“求醇雅”);下编文献考证,作者对朱彝尊的抗清经历、生平事迹、作品系年进行了详尽的考证,对《曝书亭集》进行辨正和辑佚。补编是专题研究,收录了作者后续的研究成果,包括对朱彝尊《风怀二百韵》本事、《日下旧闻》编纂意图等具体问题的深入探讨。
诗云:偶然燕语人无语,心折小长芦钓师。——(清)厉鹗《论词绝句》
文/韦力(藏书家)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