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原创戏剧的图谱中,黄盈导演的《未完待续》是一个难以被轻易归类的独特坐标。它的气质轻盈如羽,台词和动作却似密集轰炸;它形式上嬉笑怒骂,命题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从2007年首演,到2026年6月迎来它的第200场演出,它早已超越了作品的范畴,成为一个流动的、与时代持续对话、“未完待续”的剧场事件。
终极追问和东方哲学,玩着也能表达
《未完待续》剧情的核心,是一个存在主义的终极追问:如果你的生命只剩最后一天,你希望带走什么?这个沉重的哲学命题,在剧中却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游戏方式展开。“死神”宣判女主角莫莉的生命只剩一天,却也给了她一个“恩赐”——她可以带走一天之内找到的一件“最重要的东西”;而这个机会可以无限次重启,直至她找到并满意为止。
黄盈带领五位演员在舞台上建立了一种高度假定性的表演法则。一块红底花布,既可以用作斗篷,消解死神通常的严肃性,还像哆啦a梦的口袋,让意象从此处神出鬼没。演员达成规定动作的方式,更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以让“死神飞起来”的指令为例,其中几次的飞翔动作是由其他身穿黑衣的NPC伸手托举完成的,这一方式是能剧等成熟艺术常见的手段;而让舞台主视觉横向翻转90度,女主睡觉从躺在台上改为手执床单站立,那么巧妙地让“死神”的连滚带爬变成了飞翔的姿态。与其说这是西方观念剧场式的冷峻解构,毋宁说是将中国戏曲美学“景随身变”的写意精神,以漫画式拓扑变形的方式表达出来——舞台是空的,也是满的;表演是假的,情感却是真的。
大道至简却又悲欣交集的美学追求,与剧作对生命意义的探寻形成了奇妙的同构。在一日复一日的轮回中,莫莉逐一检验那些世俗定义下的“重要之物”:永恒的爱情、成功的事业、过命的友情、偶像的专宠……每一次的挫败,都是对浮华表象的一次剥离。最终,她发现唯一能带走的,是与他人生命的真实连接,是那些被需要的瞬间。
这个结论并不深奥,甚至有些俗套。但剧作的魅力恰恰在于,它不是通过说教,而是通过一场场令人捧腹又心酸的“失败”抵达的。这种将宏大命题融入世俗烟火,在嬉闹中完成对生命意义探寻的方式,根植于中国人“未知生,焉知死”的现世关怀。舞台上的简,对应的是生命本质的纯;表现形式的游戏,映照的是存在状态的荒诞与自由;不求“拯救”,却从人伦日常中发现神性,这正是古老东方哲学的精髓。
中西剧场方法,用“跳进跳出”缝合
《未完待续》最显著的戏剧特征,是黄盈导演多年一贯的“跳进跳出”叙事结构。全剧除女主角莫莉由一位演员扮演外,其余四位演员皆是身怀绝技的多功能人。他们必须施展出“十八般武艺”,从话剧台词的生活质感到戏曲唱念做打的程式功法,从舞蹈的肢体表现力到口技与器乐演奏,在150分钟的时间内轮番上阵。演员们如同民间草台戏班“一赶三”的伶人,在不同角色、不同性别,甚至人与非人之间,迅速切换、自由穿梭。
黄盈的研究生阶段曾以布莱希特为研究课题。在布莱希特的体系中,间离效果是为了阻止观众的情感代入,以保持理性的批判距离。而在黄盈的剧场里,“跳进跳出”被赋予了更丰富、更温暖的东方韵味。
观众刚刚为莫莉与友人、恋人、父母的深情所感动,下一秒“死神”可能就会用一句市井俚语消解掉这份不能承受之重。这和中国传统评书、戏曲中的“外插花”如出一辙:说书人既是故事中人,又是全知全能的叙事者,他的评点与感叹,构成了观众与故事之间的审美空间。不仅如此,演员还会直接从剧情中抽身,比如才在“戏中戏”中和女主做对手戏,转身就抄起吉他,“小妹妹唱歌郎奏琴”,成了现场歌队;甚至正当演到情深动容之处,观众憧憬演员们将和莫莉擦出怎样的火花,一个个“忘了静音”“来自领导或房东而不得不接”的电话,向观众提示着演员们请假排戏的“打工人”身份,展现着民间戏剧团体创作的各种不易。
这非但没有破坏情感,还制造了一种奇妙的复调体验,更起到缓冲带的作用。《未完待续》所探讨的生死话题,极易变得沉重或滥情,适时出现的“跳进跳出”,则为创作者和观众都提供了一副情感的保护甲。在允许我们安全地欢笑和流泪的同时,更退后一步给出空间,思考笑与泪的缘由。最终,它没有落入传统西方悲剧式的“净化与恐惧”,而更接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让观众在被强烈触动的同时,又能感受到一种智性的愉悦,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思想游戏。这种在情感投入与理性审视间自由穿行的观演关系,也许就是《未完待续》对中国剧场所做最突出的贡献。
新中式剧场美学,重构“小”与现实的关系
中国小剧场话剧,自诞生之初就背负着强烈的社会介入与批判使命。从《绝对信号》到《恋爱的犀牛》,其主流始终与各种形态的现实主义表达紧密相连。《未完待续》的出现,则提供了一种非写实却同样关乎现实的剧场范式,在作为内容的现实和作为载体的剧场的绑定方式上,实现了有价值的突破。
这出戏所涉及的包括死亡在内的话题与问题,无不是每个人都在遇到和终将遇到的现实。但如此典型的现实,却不止停留在对生活表象的描摹,而是如和死神直接对话那样,开门见山叩问生命本质的困境。舞台也不似一些财力雄厚的制作方,采用纤毫毕现的逼真布景,让小剧场只是小在了面积上,而是由演员通过肢体与台词“圈场子”,构建出一个个流动的空间。
从那以后黄盈的近二十年的创作中,多功能演员在角色间的迅疾转换、需要经年累月训练方能完成的传统戏曲的唱念做打,这些风格招牌几乎未曾从黄盈作品中缺席。而他为人津津乐道的所谓“新中式剧场美学”的探索,正自这部当代题材的戏剧开始:东方传统美学中的“虚”,与当代小剧场的“空”正式结合,创造出了一种高度风格化的剧场表达——不必把古装穿在身上,却在骨子里流淌着中国美学的血液:以虚代实,以神驭形,穷肉身之技艺,于有限中见无限,由寥寥几人见众生。
这种实践,有力地拓宽了中国小剧场艺术的表现边界。它证明了小剧场的“小”,不仅可以容纳尖锐的社会议题,也可以承载深邃的形而上思考;其“实验”,不仅可以表现为形式的破坏与解构,也可以表现为对传统美学的创造性转化。
持续19年、逾200场的演出,足见其美学追求并非曲高和寡,走的也不是讨好市场的网红路线,而是细水长流地获得广泛的社会共鸣。《未完待续》的持续演出,堪称长尾理论之于戏剧领域的经典案例,它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演员对小剧场多元化美学的实践能力,并让一代又一代观众去接受它,本身也成了一场跨越经济与社会心理周期的、漫长而流动的文化仪式。
19年200场,“最重要的”变与不变
《未完待续》并非一成不变的经典标本,而是在复排与巡演中不断生长、持续对话的活态生命体。200场的累积也让某些桥段愈发精纯——被时间和实践证明有效的瞬间,得到保留强化;随着时代语感变化而略显滞涩的包袱,被毅然修剪或割爱。
最显见的变化来自演员的迭代。不同世代的演员为角色注入了不同质地的生活经验——早期版本中莫莉的困惑,显然更带有在理想主义中长大的八零后初入社会时,面对现实的撕裂感;而如今由零零后所诠释的“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则可能更多折射出社交媒体与短视频时代,习惯了即时满足的年轻人对“意义”的重新校准。这种不经意、也不靠“演”出来的时代印记,恰是长演剧目最珍贵的档案价值。
毋庸讳言,《未完待续》的核心追问“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性,这无疑是它能穿越周期的首要“长寿秘诀”。但填充追问的具体生活场景,则不可避免地带有特定时代的痕迹。莫莉所检验的“重要之物”,集中在爱情、亲情、事业等相对传统的价值坐标上;她所遭遇的困境,如职场偏见、对适婚年龄的焦虑、以牺牲自我为代价的亲密关系等,在近20年前的语境中是相当敏锐的社会观察。然而十几年过去,相关议题的公共讨论,以及观众的敏感阙值早已发生深刻变化。以笔者观看的第200场为例,演后不乏年轻观众尤其女性观众表示,“本来期待莫莉会有更主动的自我觉察,而非仅仅在‘被需要’中获得存在的确认。”
任何创作都根植于它的时代,自然无法苛责一部戏去预判未来的社会思潮。但作为持续演出的活态作品,《未完待续》在保持核心结构不变的前提下,除了增加移动支付和宠物起名这些立竿见影的时代标签,是否可以对更多的时代话题吐故纳新?比如在“被需要”这一结论的呈现上,是否可以多一层“自我需要”的辩证?
事实上,正如前述,黄盈和伙伴们守正不挠又开放常新的创作态度,是《未完待续》近20年“未完待续”至今的内在动力。真正的经典,也从来不怕被时代重新审视。因为它正是在一次次的否定之否定中,证明自己为何值得肯定。(黄哲)
摄影/王小京
供图/《未完待续》剧组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