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学奖得主、学者张莉以女性视角重读萧红,追溯女性写作传统,彰显富于女性意识的整体性洞见。本书不囿于传统的文学史框架,而是以深切共情贴近萧红的文字与生命——
当我们在讨论经典作品的时候,时常以为是时间筛选出了足够优秀的文本,才使得我们更安心地阅读,而实际上,真正可以贯穿时间的文本,是一直经由时间洗涤的,在洗涤的过程中,原本的色彩甚至会有所磨损,不管是语言、风格、行文结构、意识,都会在浸泡中褪去附着于内核之外的东西,而依旧留存且被称为伟大的作品,通常是随着时间流逝,作品身上又长出了新的东西,那些“新”,很多时候会被误认为是创作者超前关注到的未来性,而究其根本,却是一名优秀创作者探索到的本属于最深层的“人性”和“自然性”。我想至今依旧有那么多人为萧红的作品感到震撼,其中一个关键原因便来源于此。
“作家萧红”和“萧红本身”的二重身份
在过往的阅读经历中,对于萧红的《生死场》《呼兰河传》早已熟悉的人,能够明显感受到那种源于自然巨力和人性底色的双重张力。她笔下关注的人与事不同于一般女作家对两性、对代际、对命运的书写,她用近乎属于她自己的句式和格调将某种粗粝的土地力量化为诗意,又将人之路径的曲折和惨淡铸出锋芒。大多时候我们对萧红的理解,都是从读者到作者的视角去进入的,而在张莉的新作《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后简称《她走过无数人间》)里,萧红在某种程度上悄然发生了变化。全书以《生死场》《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呼兰河传》及萧红书简及其文学影响的六个章节,重新将萧红分解为“作家萧红”和“萧红本身”的二重身份,使得文本超脱于萧红本身的作者属性并还原了真实的萧红,由此折射出萧红的双重身影。于是,我们可以从书中观察到有趣的部分是,张莉在引导阅读者回溯萧红笔下作品的同时,也在解构作品之下,萧红是什么样的人,以何状态,遭何经历,有何境遇,得何出处。关于大多萧红的传记,我们大概可以窥视萧红生活的部分,而在大多数关于萧红的评论里,我们可以参详的是文稿的部分。过去世人眼中的萧红,是才华横溢但英年早逝的才女,甚至带着一点苦情,总以“命运多舛”来对其总结。然而在张莉的《她走过无数人间》这本书里,却做到一种奇景,由人及文,由文观人,人文合一,却又各具生命。这里的萧红不再仅仅是那个颠沛流离早逝港岛的女作家,而是一个“人比笔执着,笔比人清醒”的女性写作开拓者。这样的创作方式,既看到她笔下的人,也看到了写作的她,无疑让萧红本身行走移动了起来,穿过动荡的乱世,端坐于严寒凛冽之中,任风雪扑面,仍意志定然,伏案起笔,写下我们看到的深刻的每一个字,又如女娲造型,透过文字描摹出骨血肉身的栩栩众人。
《她走过无数人间》的诞生,在很多次张莉的发言中可以得知,萧红的生命样态使得她感受到了某种力量,一种时刻包裹于她的韧性,又照亮世人的明媚。不论是在第一章节中,她所注意到的萧红作为青年创作者的“诚与真”,是与当下所有创作者的一次共勉,还是第二章节中,提及“二萧”生活日常里,萧红的鲁莽与敢爱,在当下青年人越发失去爱情活力的时刻,萧红的坦诚与无畏的表达,使得爱情又焕发出了一种新的生命,再及第三章中,萧红作为学生,对鲁迅的仰慕与纪念,是一种师生间的难能可贵,也是逢遇贵人的感恩之心,更是一种亦师亦友的人生缘分。萧红的清澈与谦卑,鲁迅的关照与呵护,相映出人生难得知己的幸运,到第四章中,呼兰县让萧红更往前多进了一步,她将生死与自然轮回的超然目光,放回到了生活中,诚然变成一种更为豁达和宽广的人生视野。就此,金枝、王婆、月英、二里半、成业、郎华、悄吟、鲁迅、海婴、许广平,祖父、祖母、小团圆媳妇,都变成了时间抹不掉泡不烂冲不散的立体钢印,发丝精细,面容如真,再灌以血肉,使其“复活”。
还原了作为“人”和作为女人的萧红
当年对女性写作的重重抑止,在萧红的创作中一直出现,《她走过无数人间》的第二章关于《商市街》的部分叙述与第五章重读萧红书简中,我们可以从萧军、端木蕻良身上看到他们当年对萧红创作的轻视和不屑,当我们重新提及女性写作的时候,会发现,长期的精神控制和诋毁造成的结果,反而让萧红爆发了足够的生命力和强大。那些躲在角落不被认可甚至战战兢兢的时刻,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坚定不移,真正达到了鲁迅提及的“力透纸背”。然而萧红又并未意识到这种弱小反衬出的强大,或者说,是天赋造就的无意识反而让她回归到一种“渴望的真诚”,因为别人说你这样写不对,你这样不值得写的时候,她也没有非要回归到所谓的“对的写作”上,所以才促成了萧红无意识下的“独特性”。
从《她走过无数人间》全书来看,第二章与第五章无疑是作者感情浓度最深,最有触动的部分,也映照了腰封处的那句“谁能抑止女性写作”。因为萧红在欧罗巴写下对于自己与萧军(悄吟与朗华)的毫无遮拦式的记录,与第五章萧军回溯书简的言辞对比,恰好可看到,萧红当年在“笨拙”地投入爱情的同时,也写下了完全属于她对爱情的真实看法。而张莉在这个地方,经过几次对比,诸如一元票子和十元票子,朗华的归与未归,几次落泪与心酸,尽数将萧红彻底还原了作为“人”和作为女人的萧红。那种压抑着又坦然着,收敛着又暴露着,爱着又委屈着,多重的矛盾共振,使得曾经的“抑止”和曾经的反抗都有了更明确的含义。也经由这样的文字,我们仿佛真切看到那份掏心掏肺,切肤之痛的爱情。在阅读的时候,我也不觉替悄吟提出一个疑问,什么是爱?是写下的那一刻是爱,还是回头去看的那一刻是爱?是郎华回家的那一刻是爱,还是郎华不归的那份等待是爱?是成就对方生命的那一刻是爱?还是因为抑止自我而流泻出真情的那一刻是爱?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爱于她而言,早已内化为了她的某种力量,而不是片面的一种感情,是在她写下《商市街》的那一刻就明确了然情感的断裂,与对往日的祭奠而非追溯,是她豁然地放手与接受爱情流逝的勇气,那从她身体里已经流走的情愫,变成了铅字,成为了“爱过”的证据,这才是她最终体悟的爱。
而回到全书第三章与第四章,即《回忆鲁迅先生》和《呼兰河传》的部分,几乎是整本书的高光之处。这两章看似在讲述萧红不同阶段甚至不同的作品,但实际上却是一以贯之,《呼兰河传》中的风俗、旧貌、人情,无一不能看出她从鲁迅作品中获得的影响,就此,《回忆鲁迅先生》与《呼兰河传》几乎成为一种自然的承上启下,在《她走过无数人间》中我们可以得知,《回忆鲁迅先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作品,在这之前,还有其他版本的纪念文章,但萧红本身对其回忆的摸索,同时也激促着《呼兰河传》的产生。1939年萧红在书写《回忆鲁迅先生》的同时,也是她在书写《呼兰河传》的时候,时间的重叠上就此得知,鲁迅对萧红的影响深远,只是萧红构建的故乡与鲁迅构建的故乡截然不同,萧红的故乡是她回不去的地方,她无法再次踏入的同一条河,所以,源自于生命中的有血有肉的回忆,带着一种迷茫而蓬勃的“彼岸”,成就了她对生死的重新思考,那些原属于自然的部分还给自然,原属于生命的部分还给生命。当她站在时间的另一头时,她感受到从她身上流过的,是一种更旷日持久的震撼交付给了后续的读者,生死是自然的一部分,她也是生死的一部分。
一个从大雪中走来 却手持火把的女性写作者
我在阅读全书时,会时常想到萧红的创作状态,她的天赋被她自认为是某种愚钝,而这种愚钝又成就了她的真诚,就此可知,是那伤心至极的爱接续了她的真诚,扩大了她的视野,让她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对于萧红而言,那些在《生死场》《商市街》《呼兰河传》《回忆鲁迅先生》中所看到的日复一日,那些看似不会改变的,被时间折磨的动物与人,自然与轮回,都变成了萧红笔下与人生的“没有结局”。但萧红却依旧用着一种“爱”让人感受到她弱小身躯中排山倒海的巨大震动,以蝴蝶般的扑翅之力,抵御风暴,越过沧海。
我在想张莉书写这本书的意义,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并非源于“窥古”,而是明确地“观今”,为什么要创作这样的一本书?不仅仅是让更多的人了解萧红,而是真正地走进萧红,一洗过往对这位创作者片面的认知,知晓作为“作者”与“人”的双重身份的萧红是不同于以往的。她具有穿越时代的力量走到今天,不是混沌凄惨的,而是执着清醒的;不是愚钝无知的,而是真诚勇猛的;不是孱弱无助的,而是虔诚坚韧的。她是当下年轻人急需拥有的某种力量之源,是一种真正的青年性——在这个人们越来越依托网络和虚拟世界的今天,当大家越发保守地躲在安稳之后,当真实和信任不断被挑战,不敢爱亦不敢言,萧红的书写与生活,具有寒冬暖火的作用。她是这样一个从大雪中走来、却手持火把的女性写作者,即使曾被滚烫痛灼,也坚定微笑,从书中可以看见,经由写作,萧红早已分泌出了新的自我,以使我们也可捡起我们不知何时弄丢的无畏与不惧,重新焕发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1942年,戴望舒与叶灵凤在日本记者的带领下,于浅水湾拜谒萧红之墓,两年后,戴望舒写下那首: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沉睡在大地之中的萧红,那份“卧听”将是她最好的归属,与山海为邻,以天地为居,当我合上《她走过无数人间》时,我庆幸在这本书中又陪她走了一遍。
文/周宏翔
编辑/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