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有一册旧书,是清朝来华的马戛尔尼使团副使斯当东所著《英使谒见乾隆纪实》,商务印书馆1963年11月初版初印。1792年,为了庆贺乾隆皇帝八十寿辰,英国政府派出以马戛尔尼为正使的庞大使团,这个使团远航来华,1794年才返回英国,他们将自己在中国的所见所闻公之于众,轰动了西方世界,这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大事件。斯当东的回忆录,就是这趟旅程的成果之一,读者众多,至今已有好几个中译本。我书架上的这一册,虽然当年属于“内部读物”,可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珍贵之处只在于一点——它是译者叶笃义签赠周一良、多年后周一良又回赠叶笃义的书。
在近现代历史上,天津有两个家族以人才辈出而知名。一个是建德周家,不说第一代的周馥、第二代的周学熙、第三代的周叔弢、周叔迦,只算第四代,周一良、周钰良、周绍良等几位,都是负盛名、有成就的大家。另一个是安庆叶家,与周家第四代同时的那一辈兄弟中,出了叶笃义、叶笃庄、叶笃廉(叶方)、叶笃正、叶笃成(方实)等学界和政界的精英人物。
周家和叶家同是祖籍安徽,又同在天津定居,自然结为世交。这段关系应该是由叶氏兄弟的父亲叶崇质与周学熙开始经营的,叶笃庄的美国女婿、历史学家周锡瑞的《叶:百年动荡中的一个中国家庭》(史金金、孟繁之、朱琳菲译,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提到,叶崇质在周学熙的启新集团内任常务董事,还兼着许多管理职位,“有一段时间,叶崇质似乎在周学熙的每个公司都有职位”。
周学熙与叶崇质之间是你扶持我、我襄助你的商业合作关系,他们的两个晚辈周一良与叶笃义则更为投契,终生保持了纯粹的友谊。
1930年,叶笃义从南开中学保送进燕京大学。叶笃庄在晚年回忆录《一片冰心在玉壶》(孟繁之整理,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里写道,三哥叶笃义当时同时考取了清华大学物理系和燕京大学政治系,后来才决定弃清华而读燕大。周一良是和叶笃义同一年进燕京大学的,先读的是国文专修科,后来转学去了新开办的辅仁大学历史系,没读多久又转回了燕京大学历史系。就是在国文专修科的那一年里,叶笃义成了周一良“惟一熟识的外系同学”(《钻石婚杂忆》,周一良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这也是两人之间论交七十年、直至生命尽头的友情的发端。
不过周一良在书里没有提到的是,这来之不易的七十年友情之中有一段整整二十年的空白。这段空白并非是因为两人有了龃龉而决裂,而是出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人的命运遭逢不测,因而失散于人海中。我所得的那册书,恰好可为此做一注脚。
《英使谒见乾隆纪实》扉页贴有裁下来的一小张信纸,正面写的是:
一良兄:
拙译“英使谒见乾隆纪实”已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即检送请
指教
弟叶笃义
五、六、
背面记有周一良的住址,可能是叶笃义当时找人送书上门,写给办事者的:
燕东园24号 周一良 教授
据书出版的时间1963年11月推测,叶笃义赠书周一良在次年的5月6日,应该不会错。
1957年,叶笃义从民盟中央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变成右派。翻译《英使谒见乾隆纪实》,正是在摘帽之后、生活较为平静的1960年至1963年这段时间里。叶笃义的女儿叶维祯后来回忆说,当时叶笃义可以重新夜以继日地译书。在《怀念我的哥哥叶笃义》一文中,方实则将他的心理动机解释为寻求解脱,“基本上无事可做。他把主要精力放在翻译工作上。那几年我常常见他捧着厚厚的外文书看。后来,才知道,他把一套四本的《美国外交史》和《英使谒见乾隆纪实》的有名著作都翻译出来了。”
《英使谒见乾隆纪实》得以在1963年以“内部读物”的形式出版,可《美国外交史》的付梓则要到1985年。我们现在知道的是,从1964年赠书后,叶笃义和周一良就在动荡的日子里失去了联系,直至将近二十年后才重新相见。因为在书封面后的空白衬页上,周一良写下这样一段题记:
一九八三年六月,与笃义兄无意中相遇,暌离二十年矣。其间各有沧桑,而共庆幸存无恙。言及此书,谓早已抄走无存,今日购求亦不可得。因亟检出昔年见贻者还赠,且以志我辈之友谊。
周一良记于北大
题记共八十字,从中可以想见两人劫后余生,意外重逢,恍然如梦的情景。那时叶笃义已得平反,周一良晚年重感情,一有昔日友人的消息,必定去联络,听到叶笃义提及此书,也记在心里,一回家就从书架上翻找出来,写下这段话。其中“暌离二十年矣。其间各有沧桑,而共庆幸存无恙”数语,看似平常,实则饱含无数辛酸。这本五百多页的册子,二十年前叶贻周,二十年后周还叶,走了这一遭,书还是完整如新,人的身心却早已瘢痕累累了。
久别重逢后,两人恢复了密切的往来。晚年与叶笃义的合影,周一良的书里就能见到两张。这段友情在他笔下描述得颇为感人:“90年代以后,燕京大学的校庆也定在5月4日,他每年校庆必来,但不到礼堂开会,却到燕东园我家叙旧。燕京大学虽不存在,但是燕京的凝聚力很强。这种凝聚力,这种双重的关系,使我们每年一度的会见维持了很久。后来他中风不能出门,我便去看他。他说话已经不太流利,而两人握手对坐同样感到温暖,我常想起老友杨莲生当年要与我‘行个洋礼’,不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周一良之子周启锐写过,周一良去看叶笃义每年都是他开车陪着去,“下车即上轮椅,行动也十分困难还坚持要去,直到叶老仙逝”(《周一良读书题记》,周一良著,海豚出版社,2012年)——此处乃周启锐误记,叶笃义在2004年去世,比2001年去世的周一良还晚了三年。
《周一良读书题记》录有周一良为叶笃义另一本著作写的题记。叶笃义于1999年出版的回忆录《虽九死其犹未悔》入手后,周一良写道:“九九年三月六日收到,一万比二百的胜利!一良左手。”所谓“一万比二百的胜利”,指此书正式出版前,先是内部印刷二百册,拿到这二百册书的读者都要登记备案,后来才获准公开出版,首印一万册。书前还有题词“叶笃义学书,九九,五,五”,那时叶笃义已经中风,想必书是周一良自己买的,前一天过完燕京大学校庆日,后一天就照例去看望老友,顺便让他在自己写的书上留几个字。
《英使谒见乾隆纪实》其实不好译,但仅看书中极多的译注,就很见学力。可他八十岁写的回忆录谈的都是旧人旧事,对自己译的两本书则只字不提,压根没当做值得一说的胜业。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一良晚年对自己卷入时局漩涡悔恨不已,一再自白“毕竟是书生”。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末了都归于燕东园24号的握手对坐。
周一良想为他和叶笃义的友谊留下一个见证,因而在《英使谒见乾隆纪实》上写下那段题记,已是四十三年前;周叶二人,先后去世,至今也有二十余年。如今此书归于我手,我感到有义务把它公布出来,使其不致湮灭于岁月的虚空之中。
文/雷剑峤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