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龄日记》里的皇室大婚细节和婚事纰漏
北京青年报 2026-06-01 07:51

近期,伴随国际博物馆日系列活动,末代皇帝民国京津旧影展、溥仪专题展等展览陆续展出,让这位末代皇帝再次走入公众视野。随之,末代皇帝在紫禁城的老照片、溥仪婚姻史料再解读等成为网络热门话题。人们探寻他的故事,不只是好奇,更是希望透过个体命运回望历史变迁。

近代中国社会最具排场的婚礼非末代皇帝溥仪的莫属。百年以来,对这场婚礼前后的各种历史记载甚多,本文作者系出版界知名编审、文史学者孟向荣,他曾深度参与《我的前半生(全本)》等重磅书籍的出版,近期又根据这两年的发现,从晚清历史人物日记和回忆录中捕捉历史鳞爪,以一手史料,拈出故事,以飨读者。

父亲载沣和年幼的溥杰、溥仪

溥仪和婉容在宫内把玩照相机

溥仪和帝师庄士敦、弟弟溥杰等人在紫禁城

爱新觉罗·溥仪著《我的前半生》第三章《紫禁城内外》第六节《结婚》的内容,是作者完婚后四十二年面世的。而在四十二年前则由《耆龄日记》记载末代皇帝大婚的相关情况。把这两种文献进行比较,便会发现,溥仪对自己婚姻大事的原委,有意或无意的没有说完全。即使说得准确的地方,日记体裁作品也另有一种阅读滋味。

先说说耆龄。他曾在遗折(古代大臣临终前撰写呈给皇帝的一种奏章)中极为简略地叙述了自己一生的履历:“臣满洲世仆,受国厚恩。由八品笔帖式,荐擢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国变以后,犹蒙圣明垂注,俾效驰驱,始翊卫于宫门,继宣勤于少府(少府为总管内务府大臣的别称——引者注)。”耆龄一生最显赫的职务便是废清朝廷总管内务府大臣。《我的前半生》曾七处提及他,并对他有一处评价:“耆龄是个不熟悉内务府差使的外行,一向不多问事。”从《耆龄家世生平考证》来看,他是个书画鉴定者、藏书家、学问人。

再说说《我的前半生》。溥仪在《结婚》一节中说:“民国十年年初,即我刚过了十五周岁的时候,太妃们把我父亲找去商议了几次,接着召集了十位王公,讨论这件事,从议婚到成婚,经历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接下来叙述敬懿太妃和端康太妃在酝酿皇后候选人时的矛盾,另有载涛和载洵这两位叔父各为一个太妃奔走的事实。然后就是溥仪本人用照片选人了。他选中了端恭的女儿文绣,即敬懿所爱。而端康则认为应该选荣源的女儿婉容。于是,少不更事的溥仪又在“婉容的照片上画了一下”。本着“皇帝必须有后有妃”的道理,便各自决定了婉容和文绣的命运。再以下叙述民国黎元洪政权对末代皇帝大婚的货币支持,以及对大婚典礼的警卫计划,大婚五天的仪程,大婚的排场,达官贵人的送礼情况等等,以及入洞房后溥仪的即时独特感受:“如果不是革命,我就开始亲政了……我要恢复我的祖业!”

对上述末代皇帝所言做一些补充。载洵在清季曾任筹办海军大臣,他听敬懿的;载涛曾任军谘府大臣,他听端康的。据说,载涛和婉容的父亲荣源是莫逆之交;他俩或许有联手运作的嫌疑,也便成就了婉容的皇后身份。而耆龄以旁观者的角色目睹了这一切,并且在日记中显现出后妃之争淡淡的影子。

《耆龄日记》关于溥仪大婚事较早的记载为1921年6月1日条:“至醇邸会议大婚事。到者庆、泽、润、洵、涛、伦、陈、朱、绍共十人,议定所举者贡王之女、良说之女、端恭之女、文绚之女,廿八日(指阴历),进呈名单、相片。” 1922年2月16日条:“入直,邸传明日在筹备处会议,为大婚之事。”该年2月17日条:“午后,筹备处会议,洵贝勒未到,申正散。”据《我的前半生(全本)》附录“五十三年大事记”,“民国十年初”即1921年。太妃和王公们着急溥仪的婚事,当然还轮不上耆龄马上操办,直到1921年6月,这位内务府大臣才介入此事。皇家大婚,必然产生筹备处这样的组织协调机构。“醇邸”即皇上的亲生父亲载沣家,加上他正好“十位王公”,《我的前半生》所述准确。

《耆龄日记》1922年3月8日条:“入直,随醇邸(这里的‘醇邸’是载沣的代名词——引者注)及诸王贝勒至长春宫,呈阳桑札布、汉罗札布、荣源之女照片并三代清单。”可见,从1921年到1922年,供溥仪挑选的配偶凡七名,有些在过程中被淘汰了,而婉容为后来居上者,并且压倒了1921年6月1日之硕果仅存的文绣,最终成为皇后。1922年3月10日条是这样记载的:“入直,召见养心殿,奉旨:候选道轻车都尉荣源之女郭佳氏着立为皇后,候选同知端恭之女额尔德特氏着封为淑妃。”

《我的前半生》关于溥仪大婚之事的记载不仅被《耆龄日记》细化,而且日记还披露了一些为世人不知的婚事纰漏。且看1922年3月14日条:

荣源谢恩,言其姓非郭佳,乃郭绰罗氏(今人译为郭布罗氏——引者注),则前日载涛所交之三代门户帖真荒唐矣。涛问之毓朗,朗为荣源妻父,何以不知其婿之姓,天地间竟有如此疏忽之事,怪怪。业奉明旨,何以能改,请示于邸,邸谕不必上陈,仅将行知宗人府咨文改正而已,真不成事。事前□□□(《耆龄日记》的体例说明完全依循《中和月刊》以□表示模糊文字——引者注)争言知其家世,今并姓氏尚错,他更可知,其欺罔之罪,百口何辨?推彼辈之心,不过欲借椒房(椒房,特指婉容——引者注)声息以为将来希荣之地耳,小人肆无忌惮,何事不可为,此第嚆矢也,不胜杞忧。

《我的前半生》《结婚》一节明言,端康在后宫中的地位高于敬懿,耆龄又牵出了荣源的老丈人毓朗贝勒,可以进一步推断,是他与涛贝勒联手,又有荣源乐见,从而击败了洵贝勒,使得自己的外孙女在溥仪的婚事中占了上风,也使敬懿欲哭无泪,这就不像《我的前半生》所言,文绣败于婉容,仅仅是因为端康嫌贫爱富,心仪婉容的家境,深层次原因在婉容的家族优势。然对皇家谱牒疏忽之谬,只好先瞒事不报,藏起错情,待今后悄悄改正了。

日记记载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客观存在素写,必然渗透着记载人对外部世界的情感。说到《耆龄日记》文字所流露出来的憎恶之情还有两证。一为1922年8月30日条,对载洵和载涛的抨击:“至筹备处,邸及洵、涛来会,出一函,乃匿名帖,痛诋狂骂,原无根究之理,而洵、涛强聒,纷扰过午。”不知此帖是否给婉容姓氏之谬匡误,揭了不良之底,致使两位王爷反目。倘如此,1922年2月17日条所述,初露敬懿和洵贝勒不可挽回失败之端倪,也就是说,该年月该天之前,婉容为后已成定局。一为同年11月19日条,平实地叙述陈宝琛等封建遗老在溥仪大婚典礼前被晋衔加官的情况,而独斥“覃恩蒙加少保衔,未免忝窃矣。”

《耆龄日记》1922年3月11日条对溥仪大婚事并未有任何记载,但王文锋主编《溥仪研究》(吉林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收录贾英华署名文章《溥仪大婚内幕之再解析》,叙述了一些有关溥仪大婚的情况,可以与《耆龄日记》信息互补。

文/孟向荣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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