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毕业季的来临,校园里不仅弥漫着离别的气息,还悄然兴起了一股复古风潮——越来越多的学子选择穿上襕衫,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方式,为一段校园生活画上充满文化韵味的句号。
作为历史上士人学子的标志性服饰,其圆领大袖、下施横襕的形制,既象征着对古代“上衣下裳”礼制的恪守,也承载着深厚的儒家文化底蕴。学子们选择襕衫,不仅是为了视觉上的美感,更是为了在告别校园之际,通过服饰完成一次与传统文化的对话。
襕衫指的是上下通裁,衣身下摆处拼接一道横襕的长衣,而“襕”是衣身下摆拼接的横幅布料,也称“横襕”,是这款服饰最鲜明的标识。襕衫的形制脱胎于襕袍,而“衫”与“袍”亦有明确区分:衫为单层,宜于日常穿戴;袍则多为夹层或内填棉絮,适于御寒。宋、明两朝,二者在形制、面料、穿着人群以及使用场景上各有不同。本文将顺着历史脉络,从襕袍溯源说起,既梳理二者的发展流变,也辨析二者的区别。
北朝 联珠对饮纹锦袍
北周:宇文护首将襕袍纳入官服体系
关于襕袍的起源,史料记载与学者论述历来众说纷纭。综合史料与今人观点,笔者较认同这一观点:襕袍雏形始于北朝,其后历经两次制度定型——北周宇文护首将其纳入官服体系,初唐马周再度厘定规制,并为其附会传统深衣的文化内涵。
唐初修撰的《隋书·礼仪志》记载:“保定四年(564年),百官始执笏,常服上焉。宇文护始命袍加下襕。”这一记载,亦被唐五代诸多史书沿袭采信。
宇文护为何要在袍服下摆增设横襕?实则是借服饰形制,附会华夏正统的深衣古制。深衣为华夏最古老的服饰形制之一,承袭上古上衣下裳之礼,虽作上下连属之裁,却仍保留上下分体的形制符号,以示恪守古礼、尊崇祖制。
宇文护在袍服之下加缀横襕,正是以一道横布象征下裳,既延续华夏衣冠正统,亦契合当时朝野推崇汉文化、政治上追复周礼的时代风气。
中国丝绸博物馆藏有一件北朝袍服实物,圆领右衽,窄袖阔身,下摆处特意拼接布幅,且布面纹样走向与衣身截然有别,正是典籍所载的“横襕”。
古人选择横向拼接襕边,亦有实用考量:受古代织机布幅所限,横向裁接更省布料、合乎俭用之道。由此可见,无论文献史料,还是实物遗存,皆可佐证——襕袍至迟在北朝已然成型。
五代马缟的《中华古今注》记载:“侍中马周取深衣之造加襕衫,为庶人之礼见之表,至仕官皆服之。”后世史书多承袭此说,认定衫袍加襕之制定型于马周,以形制象征深衣古礼。
至初唐,衫、袍缀襕正式与深衣礼制绑定,定为士人常服、官员公服。自此,襕袍深度融入汉民族衣冠体系,历经岁月流转,形制与功用不断衍变。
(五代十国)周文矩《文苑图》 身穿襕袍的官员
隋唐:从交领到圆领
今人提及襕袍,多默认圆领样式,其实,隋代襕袍已有交领、圆领两式并行。隋开皇四年(584年)徐敏行墓壁画中,便绘有交领襕袍形象。墓主生活于南朝至隋代,壁画中仆从、车马仪仗所着袍服,下摆皆缀标志性横襕,是交领襕袍的真实写照。敦煌第389窟北壁男供养人画像里,亦多见圆领襕袍身影,足见隋代两式并存、各有沿袭。
彼时的襕袍,无论交领圆领,皆衣身紧窄,衣袖自肩至腕渐次收束,衣长及小腿。从传世图像可见,穿着者多为侍从、平民,形制简约合体、活动便捷,恰好适配日常劳作与出行所需。
《新唐书》记载:“是时(唐太宗时),士人以棠苎襕衫为上服,贵女功之始也……中书令马周上议:礼无服衫之文,三代之制有深衣,请加襕、袖、褾、襈,为士人上服。开胯者,名曰缺胯衫,庶人服之……诏皆从之。太尉长孙无忌又议:服袍者,下加襕,绯、紫、绿皆视其品,庶人以白。”
据此可知,初唐之时,襕衫为士人上等礼服,襕袍为官员日常公服,且以服色划分官阶品级。而“袍”与“衫”亦有明确区分:袍多为夹层或内填棉絮,适于御寒;衫则为单层,宜于日常穿戴。
《旧唐书》亦有记述:“开元以来……臧获贱伍皆服襕衫”“开元中……奴婢服襕衫”。可见盛唐开元之后,襕衫打破身份壁垒,上至士人、下至庶民仆役皆可穿着;而襕袍仍为官员专属常服,始终承载着身份品级的标识意义。
初唐襕袍承袭隋制,圆领右衽,衣身、袖型及长短并无大变。入盛唐后,风气雍容开阔,襕袍形制亦随之舒展:袖口加宽为直袖样式,袖长垂落、衣身廓形放宽,下摆横襕加高,衣长延至脚踝。至晚唐五代,整体形制沿袭盛唐旧制,唯圆领之内常露出交领内衬,或是内衬形制不同,或是领围日渐宽松、内里衣缘自然外露,这一服饰细节的微妙转变,在传世名画《文苑图》中可以直观地看到。
(南宋)周季常 《应声观音图》局部 身穿襕衫的士人
两宋:从直袖到大袖
及至宋代,襕袍在承袭晚唐五代直袖样式的基础上,衍生出宽博大气的大袖形制。二式同为官员所用,直袖襕袍为日常常服,大袖襕袍则为朝堂公服,多在上朝理政之时穿着。
传世《八相图》中,可见名臣身穿直袖襕袍,简约端肃;《景德四图》里,朝堂官员一律身着大袖襕袍,圆领阔身,衣长及踝,衣袖宽大几欲垂地。宋代仍以服色定品级:四品以上着紫色,五、六品着绯色,七品以下着绿色。南宋赵伯澐(yún)墓曾出土一件实物圆领襕袍,袖宽达95厘米,与古画中大袖襕袍的疏阔气韵全然契合。
与此同时,宋代襕衫也规制成熟、定式完备。《宋史·舆服志》明确记载:“襕衫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褶裥(jiǎn),进士、国子生、州县生服之。”其形制以白细布裁制,圆领宽袖,下摆设横襕以象征下裳,腰间缀褶裥,为进士、国子监生及州县学子的专属服饰。
除日常穿戴外,襕衫亦是宋代士人重要礼服,凡冠礼、婚礼、祭祀等庄重场合皆可着用。《朱子家礼·冠礼》载,男子冠礼行“三加”之仪,依次穿戴深衣、皂衫、公服或襕衫,足见襕衫的正统礼服地位。而依《朱子家礼·通礼》所载,士人赴婚宴作宾客之礼,有官者着幞头、公服、革带皂靴;进士则着幞头、襕衫、系绦带,襕衫俨然成为古代文人出席正式场合的“正装”。
更耐人寻味的是,宋代襕衫与襕袍的更迭,藏着读书人一生追求的身份跃迁。时人谓登科有五重荣耀,其中两项皆显于衣冠:便是“布衣而入,绿袍而出”与御宴簪花。所谓“布衣”,是未登功名时所着的白襕衫;一朝及第,便换上官家所赐绿色襕袍。于是,“脱白挂绿”便成了万千书生十年寒窗、求取功名的终极期许。
江苏扬州西郊明墓出土 明代士人襕衫
明:形制转变与身份标识
延至明代,襕袍与襕衫皆迎来形制上的重大变革,风貌与唐、宋已然不同。
明代襕袍多作官员吉服,用料考究,常以织金缎、提花缎等华贵面料裁制,凡时令节庆、寿诞筵宴、婚嫁吉礼等喜庆场合,皆可穿戴。其最大变化在于“襕”的位置:不再缀于衣身最底端,而是移至膝部,且横襕之上多饰精美纹样,世人称“膝襕”。彼时这类襕袍亦不拘性别,女子在婚嫁、赴宴等正式吉庆场合,同样可着襕袍为礼服。
明代襕衫依旧沿用不衰,明初形制多承袭宋制,以素色简约为主。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朱元璋厘定衣冠规制,借服饰强化士人身份标识:明令襕衫定为生员(秀才)专属礼服,民间百姓不得随意僭用。彼时襕衫以玉色布绢缝制,宽袖镶黑边,束黑色绦带,配软巾垂带。至明中后期,襕衫渐改为深蓝色,配儒巾,衣缘仍镶黑边,世人亦俗称“蓝衫”。
形制上,明式襕衫与宋制差异显著:衣身两侧开衩,且缀有外摆,气韵更为飘逸。部分明式襕衫索性取消传统横襕,以宽阔底边替代其礼制象征,形制虽改,襕衫之名与文人衣冠的内涵依旧传承不变。
纵观襕袍千年缘起与流变,既可窥见古人敬古循礼、恪守衣冠祖制的文化本心,亦能梳理出中华服制演变的清晰脉络:在相对稳固的礼制框架之下,服饰形制、穿着场景、适用人群代代衍化,而服色、面料、纹样之间,更处处流露着每个时代独有的审美意趣与人文风骨。
文/陆蕾
编辑/胡克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