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传承人邱志刚: 把见过、学过、记录过的老北京,原原本本交给下一代人
北京青年报 2026-06-01 07:12

邱志刚是北京纸扎花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邱氏纸扎花灯第四代传承人,是个地道的老北京手艺人。出身于花灯世家的他,自幼耳濡目染,1982年跟舅舅学纸扎花灯技艺,2010年拜北京“小灯张”张双志先生为师,专注钻研老北京传统花灯,继承并发扬纸扎花灯艺术,并独创菠萝灯、万眼球灯等异形纸扎作品。

除了最地道的民间灯艺,年过花甲的邱志刚还守着一门制作古建模型的传统技艺,这也是他正式拜师学出来的——他的恩师就是“样式雷烫样”第九代唯一传承人、故宫古建大师单士元的亲传弟子于正勋先生。

一门学纸扎花灯,一门学古建烫样,两样手艺,匠心独运,邱志刚把两套老规矩、老章法都学在了手上、刻在了心里。在恩师的启发下,他将古建烫样的榫卯结构、传统美学,融入花灯框架制作;将花灯的传统纹样用于古建的彩绘细节,并且运用在自己擅长的毛猴、兔儿爷等老北京传统玩具上,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非遗传承之路。

对着古画揣摩 试验复原了两种失传古灯

老北京传统花灯,是邱志刚做得最久,也最上心的活儿。

北京纸扎花灯属于北京灯彩核心品类,以竹篾扎骨、纸张裱糊为主要工艺,它根植于千年元宵张灯习俗,融合宫廷规制、民间技艺、京城民俗,逐步发展形成。

邱志刚说,北京纸扎花灯色彩吉祥、喜庆、欢乐,具有鲜明的生活功能与艺术特色,这种光与彩的尽心融合、造型呈现技艺,具有实用性和审美性,是一种带有浓郁民间特色、承载民俗意趣的综合造型艺术。

邱志刚做北京纸扎花灯,不用机器,不求捷径,只认老法子。北京纸扎花灯的制作繁琐复杂,有劈竹条、扎骨架、染纸、裱糊、彩画等二十多道工序,这些工序没有图纸,只有师傅口传心授,是靠艺人常年从生活劳动中获得灵感,不断琢磨出来的。

有一次,邱志刚照着清嘉庆年间的古画《升平乐事图》复刻古画中的彩灯。画上有两个童子玩灯,一个地滚灯,一个蝙蝠灯。这两种灯,早就没人做了,市面上没有样板,更没有教程。邱志刚对着古画一点点看造型,动脑筋想结构,一点点揣摩、试验古灯做法,把两盏失传的老灯一点一点复原了出来。

最让邱志刚惦记,也是他最爱做的,是老北京传统走马灯。《燕京岁时记》记载“车驰马骤,团团不休”,将老北京走马灯的经典图案“骑马武将”描述得活灵活现,彩灯转动时呈现出人马追逐的图景,也成为“走马灯”这一名字的由来。

邱志刚说,过去老北京的走马灯,靠底部蜡烛燃烧的热气,推着上面的纸轮转,纸轮带动灯面上的图案跟着一圈一圈转动。灯上的传统图案色彩浓艳、内容喜庆、寓意吉祥,除了三国战将、水浒人物等历史故事,一些戏曲名场面,如《大闹天宫》《西厢记》等,还有吉祥瑞兽、十二生肖等都成为经典图案。

邱志刚做的一盏走马灯,上面有山水楼阁,有吉祥纹的蝙蝠,有飘动的柳枝,有精致的卷草纹,随着蜡烛燃烧,徐徐转动,柔和温暖,唤起老一辈人记忆中的年味儿。邱志刚坦言,过去老辈人做走马灯,骨架用的是高粱秆,轻便、透气,更适于热气上升、转动。现在高粱秆不好找了,他只能改用竹签。虽然材料换了,但规矩讲究不能变,他反复实验竹签的粗细,力争使灯的旋转速度与画面呈现接近舞台效果。

经过精心制作,他实现了走马灯的结构尺寸、纸轮角度、糊纸方式一律按照传统来。点上蜡烛,热气升起,纸轮缓缓转动。这一幕在网上得到很多网友反馈,不光很多年轻人觉得新鲜好玩,还有很多老年人说多年没见过了。

牌楼样式的蝈蝈笼

传统技艺不在于“藏” 唤起更多人的热爱 它才能“活”下去

在邱志刚的所有灯艺里,北京吉利灯最特殊,也最见功夫。吉利灯的名字,来自北京本土的一种野生植物蒺藜。灯的造型,就是模仿蒺藜的样子做的。“它最大的特点是无骨。”邱志刚说,“一般的灯,都有骨架撑着,吉利灯没有。整盏灯完全靠纸张折叠、穿插,用裱糊的结构撑住形状。”

做一盏吉利灯,工序特别碎,也特别磨人。 先要设计灯面图形,刻板,再用铅笔一点点描在灯纸上。这之后,要镂空、扎孔、裱糊、折叠、粘接,再做出上、下灯口,打磨灯座。很多步骤不能一遍完成,要反复修整。工序多,容错率极低,一个步骤里,一点点歪、一点折痕不对,整盏灯就不规整。

邱志刚身上有一种韧性,为了练手艺,也为了试试用古法打造的灯能做到多小、多精致,他打造出一盏拳头大小的“迷你吉利灯”,被网友称作“吉利灯天花板”。别看灯的尺寸小,难度反而更高,所有工序按老规矩一步不少,他整整做了两个晚上近十个小时,小小一盏,玲珑精美。

邱志刚觉得,传统技艺不在于“藏”,而是要真正唤起更多人的热爱,它才能“活”下去。一直以来,只要是传播老北京的历史文化,他都尽心尽力地支持。每完成一个作品,都会在抖音、视频号上分享,并讲解制作的过程。

邱志刚做灯,不止步于守住手艺,他还希望通过传播非遗技艺,让更多人知道老北京的老规矩、老讲究。比如,现在很多人分不清南、北灯俗,南方很多地方过年摆莲花灯图吉利,但这与北方风俗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北方的一些老规矩,年轻人基本没人懂了,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老北京做灯、赏灯有老说法。比如老辈儿讲,阴历七月十五是鬼节,是点莲花灯、放河灯的日子。莲花灯、河灯是用来缅怀逝去亲人的,寄托思念。过去北京街头,一到七月十五,到处都是卖莲花灯的。家家户户买来,夜里点灯、放河灯。而且老北京有句老话:‘莲花灯,莲花灯,今日点了,明日扔。’”邱志刚表示,“过去人们很讲究这些规矩,莲花灯只供当日祭祀,过了七月十五必须扔掉。老人们说,留着不吉利。更关键的一点:老北京过年,是绝不点莲花灯的。”

邱志刚喜欢琢磨,还自己创新做过一款方格灯。这个灯,灵感来自他的童年记忆。他小时候住平房,窗户是木头方格的。每到年底,家里都会重新用洁净的白纸糊一遍窗。临近过年,再剪几张窗花贴上。简简单单的白纸、木格、窗花,就是他记忆里最踏实的年味儿。长大以后,平房少了,木格窗也少了。他就照着旧时的样子,做了方格灯。灯一亮,透过木格投出的光影,小时候在平房过年的那种记忆、那种温暖劲儿,一下子就回来了。很多网友给他留言说,被暖到了,想起了家的味道。

因匠心结缘开启一段师徒传承古建模型的佳话

邱志刚对中国传统手工技艺情有独钟,在钻研北京纸扎花灯的结构中,他一直对中国顶级古建技艺样式雷烫样心生向往。

一次非遗交流中,他见到了雷式烫样制作技艺传承人于正勋,当看到老先生制作的故宫、圆明园烫样模型时,立刻被折服。传统烫样独有的熨烫塑形、可拆解结构,以及榫卯之精巧、比例之精准,让他深深震撼。

他得知于正勋先生是国宝级古建技艺的守护者,便下定决心拜师学艺。此后他多次登门拜访,带着自己的花灯等作品,虚心请教,坦诚表达传承古建技艺、接续非遗文脉的想法。于正勋见他为人踏实、热爱传统、肯下苦功,又深耕民间手艺多年,有扎实的手工功底,最终应允收他为亲传弟子,传授样式雷烫样技艺。

样式雷烫样是皇家古建模型特有的产物,每一处尺寸、榫卯、形制都有规制,容不得半点马虎。邱志刚记忆犹新,师傅跟他说,做手艺先守本心,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才能做好百年技艺。邱志刚沉下心,研读古建史料、临摹样式雷图纸,从零学习古建筑知识。

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烫样工序繁复,要经历选材、裁料、熨烫塑形、榫卯拼接、彩绘上漆等数十道工序,每一步都考验耐心与精准度。邱志刚坦言,学艺更在于“悟”和“勤”,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分昼夜坐在一张小工作台上练习,一块木料反复打磨几十遍,一个斗拱拼接上百次,经常为了一个细节琢磨到深夜。做完之后他拿给师傅看,师傅从木材打磨的弧度、熨烫的温度,到屋顶翘角的形制,逐一指出不足。他没有丝毫敷衍,一遍遍推翻重做,终于熟练掌握了烫样的核心技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出徒做的第一件作品是一座北京四合院古建模型,在一次展示中,被一位外国游客看中,几次想以数千美元的高价购买。要知道当时这对靠手艺吃饭的他来说实在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但邱志刚婉拒了,一方面他觉得垂花门做得不精确,另一方面他觉得这是自己拜师学艺的第一件作品,看见它,就想起恩师,更想自己留作纪念。

邱志刚做过的最费心的一件古建模型,是圆明园的八角十字亭。圆明园被毁之后,很多建筑原貌没人说得清。恩师于正勋对照清代郎世宁的古画,再比对圆明园遗址公园的馆藏资料,复原出了火烧之前的八角十字亭图纸,亲手做出烫样原型。邱志刚跟着老师的范本,老老实实复刻。他前前后后做了三个多月,最后完整呈现出了这座清代亭式建筑的精美原貌。

喜欢鼓捣手艺那种踏实和高兴 是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

有一年夏天,天气奇热,邱志刚闷在家里一个多月,采用雷式烫样技艺复刻出了东便门角楼。做模型的日子枯燥、孤单,一整天坐着打磨、修整、拼构,手上用力,身上大汗淋漓。做手工久了,手指酸痛。邱志刚自嘲,天天这么磨,真要成“手残党”了。累是真累,但舍不得停。每次作品完工,看着完整成型的古建模型,心里那种踏实和高兴,是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

身边的朋友有不少喜欢游山玩水的,邱志刚就喜欢宅在家里,鼓捣手艺。他还尝试创新做过牌楼样式的蝈蝈笼。构思出来的图纸看着简单,真正上手才知道难。结构平衡、牌楼比例、笼体衔接,包括可以开合自如的门,处处有讲究。他耐着性子慢慢试、慢慢改,一个星期顺利做出了第一件牌楼蝈蝈笼作品。

邱志刚做手艺,不端架子,也不故作神秘,很生活化。比如,外孙女来了兴致,他便翻腾出空罐和一些积攒的旧珠子,祖孙二人一起动手,旧物件就变身成一盏漂亮的灯笼。有时候身上发痒,他就自己做一把小鲁班锤,既能解痒,又能敲打经络、放松筋骨。

邱志刚直言,做人实实在在,做手艺也要物尽其用。哪怕是一次性筷子,他也不浪费。一把筷子,慢慢削、慢慢磨,静下心能玩一天,最后做成一个完整的小模型。

邱志刚会的东西多,不只是一门两样。除了传统花灯、古建烫样模型,还有老北京毛猴、老北京兔儿爷等,大多是市面上难得见到的老手艺,在圈子里也很有名。邱志刚做的毛猴,全部用传统老法制作,蝉蜕做手脚,辛夷做身子,不用替代材料,不搞花哨改动。有一次下雨过后,他捡了二十多个完整的蝉蜕皮。看着形态好看,他一时兴起,就凭着经验动手试做,做出了五个完整的毛猴作品。那时候,熟人、同事、朋友看见他的毛猴作品都说喜欢,他就送人。一年做出来的一大堆毛猴摆件,基本都被拿光了。

有时候家里人念叨,辛辛苦苦做的东西,自己一件留不住。那时候,他家里柜子一米五长,他就按照这个长度,在柜顶设计布局了一幅“老北京风情街”微缩场景,用毛猴为人物,展现出一幅老北京风情的民俗画卷。这件大尺寸毛猴微缩场景,体量够整,场景够丰富,他一件件捏、一件件摆、一点点布景,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一条街上全是毛猴人,场景里,有土地庙,有老字号,有庙会,毛猴人们有的挑担,有的摆摊,有的执旗巡游,有的拉洋车,有的耍刀叉,有的摇元宵……一幅市井繁荣的太平盛景,承载着京城传统的市井记忆。二十多年过去,毛猴人物、建筑景致依然栩栩如生,老北京街巷的味道依然生动。

“样式雷烫样”东便门角楼建筑模型

老手艺有人愿意学 我就愿意教

手艺做得扎实,作品自然走得远。2012年,中国美术馆组织赴俄罗斯文化交流活动。邱志刚的传统走马灯作品入选参展,走出国门。那次参展的走马灯,工艺正宗、样式传统,保留着老北京最原始的灯艺味道,展览结束后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在邱志刚心中,中国美术馆是国内美术和民间艺术展示的最高平台。很久以前他去美术馆看展,心里就有一个简单想法:希望自己的老手艺,有一天能在这里展出。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田种了二十年。展览成功,愿望终于成真那一刻,他很激动,觉得自己一辈子守着手艺坚持下来,没有白费。

手艺稳住了,他不忘初心,更希望多交流、多传艺。2018年年底,邱志刚去台湾参加文化交流活动。他最大的感受,就是两岸文化同根同源,老百姓对传统民俗、传统花灯的喜爱,也是相通的。

随着名气和岁数越来越大,邱志刚越愿意往基层走。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今年年初,他随北京玩具协会到“京郊灯笼第一村”怀柔区九渡河红庙村,开展了三天“送艺下乡”培训,主要教村民做两样老手艺:传统走马灯和北京吉利灯。

村民学得认真、问得细、练得勤,这种踏实好学的劲头,让他很感动。为了方便村民随时学习,培训结束后,他又应大家的要求,在村里的灯笼展室全程拍摄教学过程,把传统的制作步骤和细节全部留存下来。在邱志刚心里,就一个朴素想法:老手艺别断,老规矩别丢,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邱志刚这辈子,就是踏踏实实拜师,老老实实学艺,安安静静做活,认认真真传艺。别人追求新鲜、追求速度,他守着传统技艺,日复一日磨功夫。老北京的年味、老北京的规矩、老北京的市井样貌,很多都消失在了日子里。他靠着一双手,一点点复原、一点点留住。

手艺不宏大,但是真实;生活不张扬,但是踏实。

邱志刚说,所谓传承,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老老实实守住老法子,有人愿意一年年慢慢做下去,有人愿意把见过、学过、记录过的老北京,原原本本交给下一代人。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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