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蛾金钗
玻璃器 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女乐陶俑
铜鐎斗
镶金白玉杯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
高足金杯
白瓷龙柄传瓶
展览：李静训和她的时代
展期：4月3日至10月8日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从一个墓葬切入乱世迈向统一的进程，从一个9岁孩子短暂的人生链接起历史风云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这是把握“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的关键脉络。
李静训是谁？她的曾祖父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李贤，外祖父为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杨丽华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杨坚的嫡长女。外祖母将她捧作掌上明珠，让她在万千宠爱中度过绚丽而短暂的童年。李静训背后的独孤氏、宇文氏、杨氏和李氏家族，推动了北周至隋唐历史发展的车轮。
本展依托中国国家博物馆240余件（套）相关文物的馆藏资源，联合全国10余家考古文博单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系统勾勒出隋代政治制度、经济交流、社会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的绚丽图景。
李小孩的蛾儿雪柳黄金缕
展厅入口正对面，瘦高的独立玻璃展柜中那件金光熠熠的闹蛾金钗吸引了观众的目光。词人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将宋代妇女元宵时节头上佩戴的各样装饰品浓缩成“蛾儿雪柳黄金缕”一句，恰好对应上本展的主角、一位出生在1400多年前的贵族小姑娘曾戴过的闹蛾扑花冠。
这件花冠正式名称为嵌珍珠宝石金银珠花头饰，于1957年8月在陕西西安城西隋代李静训墓出土。隋代是金银钗簪的繁盛期，这个时期的女性重美发，喜高髻。这件头饰无疑是隋代发饰中的珍品，更是高等级贵族身份的直接体现。
金钗以金片为托，两端上卷作荷叶状。金片上有二卷环，在卷环上均插六瓣形金花、三角形金荷叶、穿孔小珍珠等，花蕊处镶嵌珍珠、宝石等，并有金丝编网，上串小珠垂饰。花瓣顶部，立一只金丝嵌珍珠的飞蛾，呈现出“闹蛾扑花”的巧思。
当年的考古发掘简报上称为“头饰金花”，学者沈从文称之为“闹蛾儿扑花首饰”，尽管还有其他学者提出不同的冠名，但“闹蛾”无疑是最形象好记的两个字。这里的“闹”不是吵闹，而是簇拥、热闹的意思。蛾有趋光性，喜欢在夜里飞，完美契合元宵灯火辉煌的场景；古人看蛹化蝶，视为重生的奇迹；蝶蛾繁殖能力强，对应古人希望家族兴旺的愿景。这件首饰，也许暗含了家人对李静训未来人生、婚姻美满、多子多孙的期许，只是这份期许随着她的早夭，一同沉入了地下。
还原安葬之所
小姑娘在世上只度过了九个春秋，却留下了一座完整的墓葬。观众围着闹蛾扑花冠拍个不停，一转身，会发现旁边的展区正中是一个大玻璃柜，柜中正是这件头饰的主人——李静训墓的石棺。
这是中国现存最为完整的隋代石质葬具石棺（本展为复制品）。它由八块石板雕成，石棺棺盖为一块整石雕成的殿堂式屋顶。只见一座面阔三间的殿堂，外壁雕出门扉、廊柱、窗棂等建筑构件。观众从墙壁上贴的西壁和南壁拓片上清晰可见由线刻形成的门扉、窗棂、方柱和侍女等内容，还有当时流行的莲花纹、卷草纹、宝瓶纹、青龙、朱雀等纹饰，内壁刻门扉和两侧门吏。
随葬器物则分布在棺椁之间和石棺之内。当年考古发掘显示，石椁和石棺南北顺放。石椁的南端放有墓志，除北边与椁相接外，其余三边均用长砖围砌。这次的展陈尽量还原了当年的布置，并精选大量陶俑摆放在石棺的四周，每一面为高低两排，颇有身临其境之感。
首先可见正面安放的墓志，左右各立按盾武士俑一尊，呈兽身蹲坐的人面与狮面镇墓兽各一件。另外三面整齐摆放着高低两行陶俑。原本东西两壁排列着仪仗俑，均拱手于胸前，拳上有孔，以插所执器物，包括长裙持物女俑、拱手女俑、小冠拱手男俑、笼冠拱手男俑、风帽套衣俑、翻领胡服俑，此外还有执箕小女俑。据考证，这些陶俑由模具制成，依稀可见身上曾涂粉施彩。
除了人俑，还有动物俑，马、牛、羊、猪、犬、鸡、鹅等家畜和陶屋、灶、碓（duì）、磨、井栏等。其实石棺四周还有不少陶罐和瓷器出土，而在贵族小姑娘的骨骸旁，考古人员还发现了大量的装饰品和殉葬品。这些也是观众最想看到的。策展团队分别延展成三个独立单元，供观众细细端详。
精美器物折射隋初气象
从墓志中，我们读到这个李姓小女孩，名静训，字小孩。“小孩”二字，可能是她的小名，却也镌刻在了青石墓志上，凝结了长辈们多少疼爱。
紧跟着的“杯箸披挥”单元展示出这个隋代贵族小姑娘日常生活中所用的饮食器具。精美的镶金白玉杯、高足金杯、高足银杯、银匕、骨匕、银箸等器物，尺寸都很小，应为她量身定制。这不仅是精致生活的体现，更折射出隋初经历“开皇之治”的痕迹。
李静训墓中出土的五铢钱也在这里。它们是隋文帝杨坚统一铸造的钱币，规定了铜钱的形制、重量和成分，以替代旧铜钱的流通，严厉打击盗铸行为。这仅仅是在经济上的举措之一。
杨坚开国之初，迅速推行了一系列政治、经济、军事改革。政治上，他废除北周的六官制，建立三省六部制，又废除九品中正制，开始采用分科取士的方式选拔官员，形成科举制度的雏形。经济上，他实行轻徭薄赋，全面改革赋役制度，制定了完善的租、调、役政策。他还建立了仓储制度，设立用作粮食转运和储存的官仓和救灾济民的义仓。
据《隋书》记载，隋朝建立之初，全国人口大约四五百万左右，至开皇九年，人口已增至近七百万。社会趋向安定，府库愈发充盈，民生富庶，文化繁荣，史称“开皇之治”。
外祖母的万千宠爱
隋文帝杨坚虽赢得了天下人心，却有负于自己的女儿。杨丽华是杨坚的嫡长女，北周时期被武帝宇文邕(yōng)纳为太子妃，之后太子宇文赟即位，她成为北周皇后。随着宇文赟骤然离世，杨丽华又当上皇太后，其父杨坚以外戚身份把持朝政，于581年逼迫北周静帝禅让出皇位，开创隋朝。
作为女儿，杨丽华目睹父亲一步步以随国公的身份独揽夫家的政权。作为北周皇太后，她又亲自经历北周天下变为杨氏江山。这导致女儿对父亲既愤恨又痛惜。当父亲不得不把她降封为乐平公主时，杨丽华从宇文家的媳妇变回杨家的女儿，这不仅仅是尴尬的身份转换，更是政治夹缝中的苟且。该怎么忘掉往日，度过余生呢？
杨丽华将全部心思花在了女儿宇文娥英的婚配上，李敏最终被她选中。李氏家族自西魏以来便是关陇集团的望族，李敏的祖父李贤是北周骠骑大将军，为北周的柱石之臣。整个家族对杨坚改朝换代起过重要支持作用，在隋朝享受超规格待遇。杨丽华把宇文娥英与李敏所生之女李静训视若珍宝，接到宫中亲自教养。万万没想到，这个集北周、隋朝两代皇帝血脉于一身的女孩，在608年农历六月一日随外祖母在汾源宫消夏时猝然而逝，年仅九岁。痛失爱孙的杨丽华，以奢华的陪葬，将万千宠爱一同封存进了她的安息之地。
李静训墓出土首饰种类丰富，包括嵌珍珠宝石金项链、嵌珍珠宝石金手镯、银指甲套、玉钗、水晶钗、金指环、玉指环、水晶珠、玛瑙串饰等，这些首饰使用金、银、玉、珍珠等稀有材料，多采用锤揲、镶嵌等复杂工艺。
嵌珍珠宝石金项链无疑是本展中最动人心弦的隋代首饰。它采用左右完全对称的设计，分为扣头、链身、主饰牌、坠饰四个部分。链身由28颗金球形链珠串联而成，每一颗金球皆由12个小金环焊接组合，而后镶嵌10颗珍珠。项链的两端以金钩扣合，扣饰之处镶嵌有青金石与金珠。项链的核心是由一圈珍珠环绕的金质牌饰。牌饰正中，镶嵌着一颗直径约1.7厘米的红玛瑙，其色泽艳丽夺目，宛如燃烧的火焰。下方再悬垂一枚长3.1厘米的浅蓝色宝石。两侧对称镶嵌两颗深蓝色青金石，牌饰两端又各嵌有一颗青金石圆饰，与上端扣合处的青金石形成呼应。整体设计既典雅端庄又华贵。
整条项链在整体风格、核心工艺、宝石材质上均带有强烈的西域艺术特征：多面金珠工艺、凹雕印章纹样、青金石、红玛瑙等均通过丝路传入中原。其设计在继承北朝雄健大气的基础上，又吸收了西域的华丽精致，代表隋代金银器工艺的高水准，为后续唐代金银器的全面繁荣奠定了工艺与审美基础。
这条项链与闹蛾头饰构成了观众对贵族小姑娘如梦似幻般的印记。除了此类精美的实用饰品，一并出土的还有微缩的银质用品和陶质罐、瓶、碗等，可能是为小姑娘在地下世界的生活而准备。
外祖母清楚历来都有盗墓发生，她不忍外孙女也遭此毒手，于是将她葬在了离皇宫不远的万善尼寺内。当时皇帝都没有资格修陵墓在此处，但杨丽华做到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在棺盖朝南一块的中部刻了南北直行“开者即死”四字防盗咒文。
晶莹剔透，童年幻梦
比金项链和闹蛾冠更早出名的是李静训墓中陪葬的玻璃器皿。椭圆形绿玻璃瓶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它采用高铅玻璃吹制而成，由于器壁纤薄，通体呈透明的翠绿色，被亲切地称为“李小孩的小绿瓶”。同时展出的另一件绿玻璃盖罐属钠钙玻璃，也为李小孩的生前器物。
有色的物质难以透明，透明的物质难以有色，玻璃却二者兼具，这对古人来说充满神秘感。因而在贵族阶层中具有极高的价值，甚至比黄金还珍贵。
众所周知，玻璃工艺最早发源于古埃及与两河流域。北朝时期，西亚地区的钠钙玻璃配方和吹制技术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北方。隋统一后，官方对传入的玻璃制造技术进行系统性整合和仿制。这两件文物的出土充分说明，早在隋代，中国工匠已熟练掌握制造高铅玻璃和钠钙玻璃的技艺。
李静训墓出土玻璃器二十余件，有瓶、杯、罐、卵形器及珠饰等。本展专门为这批古老而珍贵的玻璃制品单独搭建了一个椭圆形的开放展区，附以通体深绿色的外墙与内饰，沉稳深邃静谧。每一件李小孩的玻璃玩意都配上了单独的射灯，像一颗颗神奇的水晶球，在暗夜里闪耀着宇宙的光华。那也许就是这位隋代小姑娘穿越时间隧道的童真之气在发亮。
南青北白，隋代分野
隋代是中国陶瓷发展史上一个重要转变时期，南方青瓷和北方白瓷开始“分庭抗礼”，奠定了唐五代“南青北白”的瓷业生产格局。白瓷脱胎于青瓷，工匠们在青瓷烧造的基础上，破解了烧出白瓷的秘密。白瓷是在青瓷基础上的高度提纯，去掉铁及杂质，使之纯粹起来。
尽管如此，青瓷仍是隋代瓷器生产的主流，南北方窑场均生产青瓷。南方的岳州窑、洪州窑等制瓷工艺不断革新，面貌变化显著。北方以相州窑、巩义窑、邢窑为代表，白瓷生产走向成熟。
李静训墓出土瓷器共十七件，有青白两种。因有隋代纪年，成为珍贵的标准器。器形以壶、罐、瓶、盒为主，大型的瓷罐为数最多，且多为青釉，其造型、装饰盛行贴花和高浮雕，延续了受金银、玻璃器影响的北朝晚期风格。
白瓷多精致小巧，为瓶、罐、盒等。其中白釉龙柄传瓶最为突出。此器两瓶身相连，肩部左右两侧各塑一修长的龙形柄，龙首探入瓶口内，呈现“双龙汲水”的灵动。传瓶通体施白釉，胎质细腻且洁白如玉，釉色纯净，既无泛青之相，亦无泛黄之态，彻底挣脱了青瓷的束缚。此件传瓶为纪年墓中所发现的时代最早的白瓷器物，是研究隋代白瓷断代以及工艺的核心标尺。
传瓶的器型源自北朝，是在晋代鸡首壶基础上发展演变而来，又汲取了西域胡瓶的特色，是隋唐时期中西文化交融的结晶。目前存世的传瓶仅三件，李静训墓出土这一件纪年最早。
幸与不幸，小姑娘的宿命
外祖母杨丽华将如此之多的珍贵器物放入外孙女的墓中，也存入了无限的怅惘之情。第二年，她也溘然长逝。世事难料，杨丽华不知道，她和心爱的外孙女在冥冥中避开了一场充满血腥的家族劫难。
从闹蛾金钗的璀璨，到石棺的华丽，生死只在短短的九年之间。九年后又将发生怎样的变故呢？这正是“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后半场要向今人讲述的故事。
李静训生于开皇十八年（598年），卒于大业四年（608年）。短短的九年人生，经历了隋朝的两任皇帝以及围绕他们的重大事件。开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杨坚废除杨勇太子之位，改立次子杨广。到604年的八月，隋文帝病逝于仁寿宫，杨广登基。李静训无法知道，这个人的登场将会给自己的父母及家族带来灭顶之灾。615年，杨广因民间流传“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而赐死了李敏及宇文娥英，另有李氏宗族近30人被诛杀。
那个佩戴着“蛾儿雪柳黄金缕”的小姑娘，虽然没有活到“笑语盈盈暗香去”的待嫁年龄，却无意中躲过了人世间最可怕的家族惨剧。遥想在她临终时，至少慈爱的外祖母和善良的父母都守在她的床边，这也许是不幸宿命中的幸运。
文/王建南
摄影/王建南
编辑/周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