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 郑燮《荆棘丛兰图》（局部） 南京博物馆藏
元代 郑思肖《墨兰图卷》 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近日，国家植物园（北园）第一届君子兰展拉开帷幕，带来了一场兼具观赏性与知识性的花卉盛宴。兰花的品种繁多，“中国兰”是基于我们传统文化认知下的一些兰花，包括春兰、建兰、墨兰等名花，有别于如蝴蝶兰、卡特兰等热带兰，她们没有妖娆的艳态，没有硕大的花叶，却独具文静淡雅的风姿，散发沁人心脾的幽香。春兰是“中国兰”的代表，她初春开放，孤芳清绝，画花鸟画的画家，有谁没有描绘过她的倩影呢？
君子之德
孔子最早把兰花看作君子美德的象征。他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明清时期多个版本的《孔子圣迹图》，都收入了孔子“作猗兰操”的画面——孔子自卫国返回鲁国，途中在幽谷里见到兰草，喟叹道：“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伦也。”说罢，就停车抚琴作《猗兰操》，哀叹兰花怀才德而不遇的命运。
从宋代开始，兰花逐渐成为常见的绘画题材。赵孟坚的《墨兰图》笔致潇洒，清秀雅逸，被奉为文人画中最早的画兰名作。后世画兰的名家不胜枚举，我觉得他们中间，文徵明是最符合传统君子之风的文人了。他的书画总是不激不厉，从容蕴藉，有静谧的文心，疏朗的逸气，为人也温润如玉、清介绝俗。他曾立下“三不应”之规：不与王府、宦官、外夷往来。在明中叶的浮华世界中，犹如春兰般独抱幽香。他画的《兰竹图卷》长达七米，画中幽兰和翠竹相伴丛生，在荆棘、山石映衬下俯仰有致，各具姿态。他用浓墨画竹，淡墨写兰，尽显兰花不从流俗、清芬远扬的品格。
徐渭是另一种面貌的君子，他有着天纵之才，笔墨淋漓，纵横驰骤，不可羁縻，笔下的兰花也一样的野逸不凡。他的多幅《墨花图卷》中都有兰花，并一再把这首诗题写在兰花图边：“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总令摘向韩娘袖，不作人间脑麝风。”兰花即便被美人采撷，也不与世人常用的龙脑香、麝香同调。就像自负的徐渭自己一样，虽然命运坎坷、落拓终身，但他的绝世才华就是足以自傲的兰香。
“扬州八怪”中，郑板桥的绘画题材比较单一，基本都是各种构图的兰竹石。他自己说，最爱的是“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他爱画兰花，不免要移来兰花到盆中种植，以便朝夕观赏。但他认为兰花就应该在山中，与清泉白石为伍，自由自在地生长：“兰花本是山中草，还向山中种此花。尘世纷纷植盆盎，不如留与伴烟霞。”
他的画中常有荆棘和兰花共生的画面，在他之前的许多画家也都这样画过，旨在借兰花和荆棘比喻君子与小人，郑板桥却做了更多的阐释。在《荆棘丛兰图卷》上，他题跋道：“满幅皆君子，其后以棘刺终之，何也？盖君子能容纳小人，无小人亦不能成君子。故棘中之兰，其花更硕茂矣。”此外，他还说，荆棘不仅不是“小人”，甚至可以被看作“护花使者”，也是高尚的：“东坡画兰，常带荆棘，见君子能容小人也。吾谓荆棘不当尽以小人目之……兰在深山，已无尘嚣之扰，而鼠将食之，鹿将啃之，豕将拱之，熊、虎、豺、麛、兔、狐之属将啮之。又有樵人将拔之割之。若得棘刺为之护撼，其害斯远矣”。板桥心中草木皆有情。
高洁之志
屈原把高洁的心志寄托于美人香草，《离骚》中他说自己“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晚清画家任渭长画的《屈子行吟图》中，屈原腰挎长剑，面目间满是忧愤之色，他左手拿着一枝兰花，兰叶葳蕤，兰花素雅，屈原的高洁通过手中的兰花具象化了。
宋末元初人郑思肖的兰花，继承了屈原忠贞高洁的寓意，在国家沦亡的巨大悲剧之下，显得尤为幽独凄怆，却透出不屈的英烈之风。郑思肖原名之因，宋亡后改名思肖，因为“肖”是宋朝国姓“赵”的组成部分。又号所南，他的日常坐卧，都要向南背北，以示不忘故国。郑思肖画的兰花都是没有根的，国土被异族占领，自己成了无根之民，那屈子《离骚》中高洁的香草，也就无从扎根了，只能独抱奇姿，怀香老去。
郑思肖写了一部记录抗元心志的奇书《心史》，用铁函封存后沉到井底，直到明末才被发掘出来重见天日，仅比清兵入关、明朝灭亡的崇祯十七年早六年。明亡后，明朝的子民都要面临投降归顺、奋起反抗或者归隐不合作的选择。《心史》和郑思肖的兰画成了激励抗清义士的精神食粮。令人感喟的是，一些常被人不屑的歌妓，在此时却比许多士大夫更有气节。“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卞玉京、马湘兰、顾横波都擅长画兰。清兵打到南京，柳如是劝丈夫钱谦益和她一起投水殉国，钱在生死关头退却了，柳如是奋身就要跃入池中，被钱和众人拦下。顾横波和柳如是的命运最相似，她嫁给了和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的龚鼎孳。在李自成攻下北京时，顾横波和丈夫一起投井，却没有死成。龚鼎孳降完大顺又降清，做了三朝之臣。顾横波也曾力劝丈夫殉国，却被龚鼎孳拿她做了偷生的借口，“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后来，顾横波还救护了被清廷通缉的反清志士阎尔梅。因此袁枚说：“（柳和顾）所适钱、龚两尚书，又都少夷、齐之节。两夫人恰礼贤爱士，侠骨崚嶒”。
柳如是曾在顾横波画的兰花图上一连写下10首绝句，这些咏兰诗里，充满了亡国的沉痛。“一片幽怀谁领略，托根无地奈渠何”，“泣露啼烟三两枝，写来真作断肠辞。”柳如是也画了一幅兰花图。画中，两株兰草叶片萧疏，花朵盛开，根系却裸露着，没有土地供她们扎根。钱谦益在画上题写了前人的三首咏兰诗，其中有一首录自文徵明的《题郑所南先生画兰》：“江南落日草离离，卉物宁知故国移。却有居人在空谷，居然不受北风吹。”不知道钱谦益在题写这首诗时，内心作何想法？
芝兰之瑞
四库全书中的乾隆《国朝宫史》记录了春节期间，紫禁城内张挂“宫训图”的规制。每年腊月张挂门神春联的时候，宫殿监要传知十二宫首领，遵照谕旨将钦定的宫训图挂出来，次年二月收门神之日再收起来。如承乾宫挂《徐妃直谏图》，延禧宫挂《曹后重农图》，永和宫挂《樊姬谏猎图》等等，首先提到的就是景仁宫悬挂《燕姞梦兰图》。
“燕姞梦兰”典出《春秋左传正义》，郑文公妾室燕姞梦天使赠兰，预言其将生子，侍寝后，果然诞下了穆公。古人于是用“梦兰”表示受孕将诞佳儿的吉兆用语。北周庾信《奉和赐曹美人》中有句云“何年迎弄玉，今朝得梦兰”，唐代杜甫也写过“梦兰他日应，折桂早年知”的诗句。试想，在后宫，有什么是比后妃诞下子嗣更重要的事情呢？
《世说新语·言语》中有一则小故事：东晋太傅谢安问众子侄：“子侄们又何尝需要过问政事，为什么总想培养他们成为优秀子弟呢？”其他子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玄答道：“就像芝兰玉树，总想让它们长在自己的庭院中啊！（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于是“芝兰玉树”就成了比喻家族后辈中优秀人才的美好词语。
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78岁的老画家孙克弘画了一幅《玉堂芝兰图》，画的就是“芝兰玉树生于阶庭”的唯美画面。画中，一尊湖石前，一株玉兰花亭亭玉立，树上满枝都是雪白的花朵。绕着湖石还有开满花朵的海棠和石竹花。画面下方的正中位置，是一丛繁茂的兰花，婀娜多姿，风致翩然，尽显娟秀素雅的神韵。不难看出，画中寄寓了家族传承的美好祝福。
石涛画的《瑞兰图》中，兰花则寄寓了对长者福寿的祈愿。真州（今江苏仪征）人吴文野是石涛的学生。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二月，是吴文野母亲的五十寿辰。这时候，他家的清越草堂幽兰盛开，一枝花茎分出两枝花柄，又分别开出双花，四朵兰花争奇斗艳，吴文野把她献给了母亲。到了五月，兰花又长出一枝花柄，一下开了八朵花，三俯五仰，色润如玉。更稀奇的是，花朵颜色不一，三朵青碧，两朵玉白，三朵嫩黄，引得远近观者如堵。吴文野为此专程赶到扬州大涤草堂，请老师为母亲画下来祝寿。
现在，花店中多是繁华艳丽的蝴蝶兰，这也无可厚非，我却愿更多的人能欣赏幽兰的神韵风姿。而那最美的兰花，她们在深山幽谷之中、幽泉白石之畔，自开自落，不需赏识。
编辑/汪浩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