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于2025年12月颁布《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中的第十七条明确规定“国家鼓励促进全民阅读的新技术、新载体、新设施等开发与应用，支持利用信息技术开展全民阅读推广活动，扩大全民阅读推广活动影响力”。其中新技术、新载体、新设施精准地概括了当前阅读领域的核心转变，AI阅读以一种全新的阅读形态走进大众视野，其发展与应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略支撑，成为推动全民阅读深化发展的关键。
那么，AI阅读究竟意味着什么？目前学界对AI阅读没有明确的定义，但综合已有研究，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辅助、增强或转变人类阅读全过程的一系列方法、工具和系统。AI阅读的核心是让机器理解文本，并在此基础上提供智能服务。
AI阅读使阅读行为发生转变
传统阅读是一项高度个人化的单向认知活动。读者通过视觉感知文字，接收作者的思想，然后调动自身知识储备与情感经验，在脑海中构建意义产生自己的思考，整个过程依赖于读者的具身性。翻阅纸质书的触感与阅读时的情绪波动，都是传统阅读时不可或缺的部分。然而，AI阅读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单向认知行为。
最明显的改变是阅读行为从单向接收变为双向交互。读者可借助ChatGPT、DeepSeek等大型语言模型，将任何文档输入给AI，并与之展开多轮问答。当面对一份复杂的研究报告，人们不再需要逐字研读才能获取报告主旨或大纲内容，而是可以通过直接提问“总结核心结论”“研究方法与前人相比有何创新”“文中的某个数据支撑了哪个论点”等。此时，阅读从被动的信息接收，变成了主动的知识探索，阅读效率也极大地提高。这种转变的根源在于，AI阅读已从早期辅助工具和特定任务解答，演变为生成式协作。
AI承担了知识检索、脉络梳理、扩展关联等基础认知活动，使人脑得以专注于更需要批判与创造的高阶思考。然而，AI阅读带来的便利也会引发深层次的问题，当人们习惯通过AI阅读直接获取标准答案或精炼内容后，是否会逐渐丧失深度阅读所必需的耐心、批判性思维，乃至与文本直接对话的能力？效率的提升与认知的惰化，正是AI阅读目前面临的问题。
AI阅读如何拓宽和窄化阅读内容
在传统阅读中，书籍或文章是作者创作的完成品，意义相对固定。AI能够穿透线性叙述的表层，分析、拆解、重组文本，根据读者指令生成摘要、大纲、思维导图、人物关系图等，还能完成不同风格的改写。一篇文章可以衍生出无数种解读框架和呈现形式，文本内容的价值被多维激活。而在AI阅读视域下，任何文本都可以被视为一个待开发的数据库。AI阅读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能短时间内构建起文本与文本、知识与知识之间的链接。当你阅读一篇关于气候变化的论文时，AI可以即时调取与之相关的历史数据、反对观点、最新政策，甚至跨学科的生物学影响研究。阅读的边界被极大拓展，从理解一个点，到洞察一个网络。这极大地促进了跨学科思考和系统性认知的形成，让深度阅读和广博涉猎可以同步进行。
然而，AI阅读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AI基于海量数据训练出的概率模型，会无形中影响意义的提取与呈现。例如，当AI被要求解读《红楼梦》主题时，其答案很可能会偏向训练数据中最高频的“家族兴衰”“爱情悲剧”解读模式，而可能忽略更小众、更富批判性的视角。这意味着，我们通过AI获取的文本意义，本质上是算法基于大数据处理、算法筛选和重组后的概率化产物。那AI生成的阅读内容的质量如何保障？怎么避免算法偏见与虚假信息扰乱阅读环境？这正是AI阅读推广中应重点关注的问题。《条例》中第二十六条的规定给出了答案“数字阅读服务提供者应当加强数字阅读内容管理，推送优质数字阅读内容，营造健康向上的数字阅读环境”，为行业设立了基础规范与责任。
AI阅读的载体出现了多元化特征
AI阅读使阅读的物理形态和发生场景都发生了迁移，从有形到无形，从固定到移动，阅读的新载体和新设施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过去，阅读的载体是具体的物质形态，如竹简、纸质书、电子阅读器。而AI阅读的终极载体，是云端无形的智能服务。它不再依附于某个特定硬件，而是以API接口、小程序、插件等形式，渗透到我们所有的数字环境中。它可以在文档软件里润色文章，在PDF阅读器里总结报告，在网页浏览器旁随时解答疑问。阅读载体从需要被获取的对象，变成了无处不在的智能环境。
传统阅读设施以图书馆、书店、书房等物理空间为核心，AI阅读则催生了混合阅读空间。一方面，以公共图书馆为代表的实体机构，正积极利用AI赋能阅读推广，提供个性化推荐、智能阅读辅导和无障碍服务，让传统设施焕发新生。另一方面，阅读可以发生在任何接入了AI服务的场景，如中小学的课堂、通勤的地铁、智能汽车的座舱……阅读设施从固定的目的地，变成了与生活场景的深度融合。
全民阅读推广一直面临如何触及更广泛人群，尤其是如何让不爱看书的人愿意阅读、让不会阅读的人学会阅读。AI阅读的出现能够推动上述问题的加速解决。AI阅读通过分析社交媒体行为、兴趣偏好等数据，构建精准的用户画像，实现千人千策的推广，触及个体深层次的兴趣点。生成式AI还能创造出各种内容来吸引读者，根据读者的个人偏好，选择不同风格与形式的内容进行推送。这种精准服务不仅是依靠AI的智能算法，更在于其能够搭载多样化的新载体得以实现。AI阅读的推送既可通过图书馆的智能信息屏、公共数字阅读终端等公共设施直接推送，也能嵌入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音乐App以及智能家居设备。这意味着，阅读推广可以主动上门，无缝融入公众的日常生活中，在非传统的阅读场景中完成触达，极大降低了接触门槛。
AI阅读载体的多样化可推进全民阅读推广的进程，但也存在一些隐患。若缺乏系统性的政策干预与基础设施建设，它可能会加剧偏远地区的数字鸿沟而非弥合。但AI阅读是否会加剧数字鸿沟，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我们以何种模式推广它。如果将其作为一项基本公共服务，通过国家力量进行基础设施建设、资源定向投放和素养普惠培训，那么AI阅读就能成为打通城乡知识壁垒与促进阅读公平的强大助力。这正是我国选择以公共图书馆为核心推动全民阅读的战略深意。
综上所述，AI阅读不是简单地将书籍电子化，而是一场从行为模式、内容形态到载体场景的深度变革。它既为我们打开了高效交互与知识关联的阅读新境界，也对个体的专注力、批判思维乃至社会的数字公平提出了新的考验。AI阅读，不在于替代传统阅读的温度与深度，而在于成为全民阅读促进的助推器，成为知识普惠的桥梁。唯有在技术与人文、效率与沉思、创新与包容之间寻求平衡，我们才能真正让阅读之光，借AI之力，照亮每一个角落。
文/张雪情（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馆员）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