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陶玉玲|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美好,永不凋零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1-21 15:04

天还没亮透,我就赶到了八宝山。头一天夜里的雪把北京城裹成一片素白,东礼堂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

2024年1月19日,上午九点,著名表演艺术家陶玉玲老师的告别仪式将在这里举行。寒气刺骨,不到八点,已经有观众和影迷陆陆续续赶来,最远的是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专程赶来的。

我想起四天前的1月15日,从陶老师的女儿黄珊那里得知老人家病危的消息,匆匆赶到301医院。那天,我像儿子一样帮她入殓、抬棺。后来的几天又是忙着参与起草她的生平,又是忙着联络八宝山殡仪馆,接着又带着小伙伴们布置灵堂。不为别的,只为尽一个晚辈必须尽的责任。

尽管我们没有血缘,但生活当中,她就是我的陶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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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五十个春秋了。认识她更早,我那时候还在上初中一年级,我所在的少儿艺校经常和她所在的文工团在一个剧场演出。从喊她陶阿姨,到喊她陶主任,再到喊她陶老师,最后喊她陶妈妈,多少年过去了,我们一直像母子,像亲人。

以前她腿脚利索时,看我在活动中忙得不可开交,老太太会颤巍巍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一杯温水;或是跑到远处买一听饮料、一块雪糕,悄悄塞到我手里。后来,就是我推着她的轮椅满世界走。

她递给我的一杯水,一块雪糕,总能融化我的心。而我推她的车轮,总是在寻找她过去走过的艺术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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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停在蚕豆花香麦苗儿鲜的宝应老区——那里有她青春的身影。1957年,二十三岁的陶玉玲在《柳堡的故事》中饰演二妹子,一曲《九九艳阳天》唱红了全中国。她朴素的脸上那深深的酒窝,成了几代人的记忆。我推着她重访拍摄地时,老太太的眼睛还会闪着少女般的光:“那时候啊,导演王苹同志要求可严了,一个镜头要拍十几遍。”

轮椅又停在了南京路上。1964年,她在《霓虹灯下的哨兵》中饰演春妮,那个给陈喜排长缝补衣服的经典镜头,成为银幕上永恒的画面。“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她多次哼唱这首山东小调给我听,唱着唱着,她就泪流满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老太太一生拍了近百部影视作品,晚年却格外慷慨地帮助我这个晚辈导演。她生命的最后十多年里,跟我合作了不下十部电影。要么我是导演,要么我是监制,而老太太每次都甘愿跑龙套,有的甚至一句台词都没有。她从来都是一个电话就赶到片场,还笑呵呵地说:“当妈的是来帮儿子的忙,不谈条件,必须把活儿干好。”

2025年11月17日,给陶玉玲妈妈最后一次过生日,简简单单吃了一碗面条,切了一个蛋糕。

记得有一次,酷暑,太阳下边大概有40度。她扮演《那些女人》中一个只有三秒钟镜头的路人甲。作为导演的我不停地向她表示抱歉,她却把一瓶冰可乐放在我的手中:“小江平啊,戏不分大小,要演就必须演好,否则对不起观众也对不起自己。”

她的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大道理,但句句都是对我的教诲。

三十多年里,她五次与癌症搏斗。每一次化疗,每一次手术,她都微笑着面对。外界看到的永远是她的光鲜亮丽——金鸡奖终身成就奖、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称号、无数观众的喜爱,但作为经常陪伴在她身边的“儿子”,我深知这笑容背后的坚韧。

2019年第四次手术后的那个下午,我去医院看她。麻药刚过,她疼得眉头紧锁,见我来了,却努力挤出笑容:“小江平,别担心,我还要在你拍的电影中跑更多的龙套呢!”

…………

她安卧在鲜花翠柏丛中,身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她1934年出生,从艺七十多年,始终践行着自己20出头时入党的誓言。此时,我觉得,她是举着那面旗帜冲向了另外一个战场。因为她常说:“生命不息,冲锋不止,活着干死了算,我只想做一个好演员,更要做一个好党员。”

送别的日子,八宝山东礼堂外的广场上,凛冽的寒风中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战友,有看着她的电影长大的中年人,有被她提携过的年轻演员。他们低声交谈着,回忆着与陶老师的点滴。

“那年我在富春江边拍戏受伤,是陶老师第一个赶到医院,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儿,当群演的,和陶老师同场,只有一句台词,可陶老师却毫无大明星的架子,像奶奶那样从街上给我买来馄饨,一口一口喂我。正是因为陶老师的鼓励,后来我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一位如今已非常有知名度的青年演员告诉现场记者。

“我母亲是个苏北的农村妇女,是陶老师的影迷,她临终前还念叨着要再看一次《柳堡的故事》……”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观众从大老远的宿迁赶来,站在陶老师的遗像前,久久不肯离去。

八一电影制片厂的老艺术家张勇手颤巍巍地将一枝白菊放在灵前。他今年也九十二岁了。这位曾经在银幕上扮演过无数英雄好汉的老帅哥此刻泪水涟涟,他喃喃道:“小陶,你怎么先走了?这些年我们参加活动都是一起去的,下工厂,下部队,下农村,一起演出,一起朗诵,现在,就剩我自己了……”

告别仪式开始。在她最喜欢的电影《黄河绝恋》主题曲《夕阳山顶》的音乐中,人们排成长队,缓缓绕行。送别的队伍统统走远后,大厅里除了亲属就只剩下我最后一个人。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第一个躬,是替千千万万观众鞠的,感谢她给了我们那么多美好的银幕记忆;第二个躬,是替所有受过她帮助的人鞠的,感谢她的无私与善良;第三个躬,是替我自己鞠的——感谢五十年的母子情。

送走了亲人,走出了大厅,我浑身哆嗦。北京城的天真冷。热泪淌在脸上,杀得疼。这几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半夜都在想老太太。梦中好像都听她在喊我:“小江平啊!什么时候跟我回南通为爸妈扫墓哟?”

陶妈妈是镇江人,她却常说南通是自己的福地。十年特殊时期,她被迫脱掉军装被下放到南通。喜欢她的观众没有另眼看待陶玉玲,哪怕她只是晶体管厂的一个普通装配工。后来她又调到南通市文工团当领导,任何时候都以一个最普通的共产党员的身份出现,所以剧团的老老小小都喜欢她。没有人称陶团长、陶主任,大家都叫她老陶。在南通虽然就是短短的六七年,但是被濠河水滋润的陶玉玲却深深地爱上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她父母的墓也在南通,她敬重的赵丹大师的墓也在南通。每年她总要回去看看,那里有她许多的亲人——那就是在她最困难时候曾经帮助过她的人们。

如今,她已经化作一缕青烟飞上天空。我想,待到冰雪融化、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会回南通,为陶老师的父母扫墓,为她经常去的赵丹大师墓洗尘。我要告诉她:陶妈妈,我回来了,带着您的心愿。

雪又悄悄飘了起来。八宝山的松柏挂上了新的银装。人群渐渐散去,但我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就像《柳堡的故事》里二妹子的笑容,就像《霓虹灯下的哨兵》中春妮的针线包,就像陶妈妈塞给我的那听可乐、那块雪糕——有些温暖,穿越时空,永恒不灭。

永别了,我的陶妈妈。您教我的,我会永远记得:生命不息,冲锋不止。

远处不知哪里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我最后望了一眼东礼堂,转身步入风雪中。雪花落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泪,但我知道,春天总会来的。就像陶妈妈的艺术生命,就像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美好,永远绽放,永不凋零。

文/江平(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

图/作者提供

编辑/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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