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有两本关于藏书的新书成为公认的口碑之作。一本是学者吴真写的《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另一本就是作家兼编辑崔欣写的小说《蟫》(yin,第二声)。这本书上市至今,豆瓣评分高达8.9分,作者亦凭此书摘得第二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有不少读者评论,这是他们在2025年读到的最有趣的中文小说。
《蟫》的作者崔欣有多重属性:文学杂志编辑、复旦大学古典文献学硕士、曾用笔名久久发表小说。崔欣写饮食男女,暗欲横陈,她的公号读者不会陌生。如果说公号里是老司机开车兜风,时不时踩两脚油门又稳住,那么在以书虫为主角的《蟫》里,崔欣就是用古书志怪的壳,包裹了一组极为世俗的故事。
她以蟫为针丝,以李云阶的《慈云楼藏书志》和周中孚的《郑堂读书记》为线索,将晚清故事与千禧时空交替讲述,而故事中人宛如镜像。在中篇小说的篇幅里,她营造出回旋婉转、复调嘤鸣的阅读体验。
这既是一次爱书之人的互相试探与言有所止,也凝聚了作者身为文献学研究者对这一行的熟稔与感怀。而整本小说最有趣的,就是作者想到“蟫”这样一个叙事者和观看视角,她让一个本来很容易写得枯燥和陈旧的题材,霎时变得妙趣横生。
书痴之人,吃书之虫
“那些藏在空白处的故事和秘密,蟫族的祖先并没教过它如何去读。”这是小说《蟫》临近尾声时出现的一个句子。只有当读到这,再重温这部小说时,我们才明白作者为什么要讲述一个关于藏书的故事。
蟫,书虫也,又叫蠹鱼,喜欢咬书籍。传说蟫若三次啃食书里的“神仙”字眼,就会成为“脉望”,也可理解为蟫世界里的得道成仙。2023年,崔欣在《钟山》杂志第5期发表了以《蟫》为标题的四万字中篇小说。2025年底,单行本《蟫》出版,收录序言、小说稿和一篇宛若回顾作者文献学学徒生涯的非虚构散文。
所以,小说本身是一种文体,书又叠加了一重文体。崔欣在此番创作中对结构颇为用心。小说有表层叙事和里层叙事,表层是书虫蟫的记忆,里层分双线。其一是当代线,文献学背景的青年小施和杨生之间相遇相别的往事。其二是近代线,嘉庆、道光年间,藏书家李云阶有著作传世之梦,他邀请落榜文人周中孚,修订《慈云楼藏书志》,奈何家道中落,无力刊印,李云阶化作红蟫隐入书稿。多年以后,周中孚则在《慈云楼藏书志》抄本的基础上完成《郑堂读书记》。
《慈云楼藏书志》及尤其衍生出的《郑堂读书记》,恰恰是小施与杨生发生故事的契机。崔欣用颇似电影《花样年华》质感的笔触,写了小施与杨生之间错过的爱情。这段爱情在小说里有对照组,那就是近代线里的仁珊与大世兄。在小说后段,作者又用抄书青年与徐娘的短故事,复写了这种错过。但如果止步于此,那么这部小说便只是语言细腻却不新奇的中等之作。真正让其焕然一新的,是作者找到了绝妙的叙事者和观察者,那就是蟫。蟫既是第三人称视角的转写,也在阅读层面赋予了读者更多趣味。用蟫做视角的好处,还在于原本枯燥的文献学知识,经过蟫的解释,在小说中就不会显得突兀。蟫比人类更方便潜行于纸书之海。所以,让《蟫》脱颖而出,成为文学爱好者津津乐道的关键,就在于作者找到了这个有趣的叙事视角。
小说里,蟫喜黑暗湿暖,惧怕阳光,人类曝书时,它们就会集体从书里撤出,从书柜转移到板壁、梁檩的缝隙里。蟫可以比人类活得更久,小说角色之一灰蟫,经历了杨生、小施等多个主人。通过它的回望,我们知道有一条老蟫,从《说文解字》诞生起就存在了,道光年间,它住在宋版《古史》里,拥有蟫族少有的长生之命,却也分为孤单。
还有一些幼蟫,跟老蟫一样,住在宋元刻本里。只因有清以来藏书家流行佞宋秘宋,宋元珍版里的蟫,往往自恃身价,晚近刻本、丛书本里的蟫,便自觉低人一等。有一种独须蟫,则是蟫族公认的美食家,书中写它:“认为竹纸、茧纸、绵纸、白鹿纸……各种纸味大不一样。”
有一回,幼蟫们馋一本洋装画册,独须蟫立刻阻止它们。独须蟫说:“这整本洋书,用的都是道林纸,那是毒品。表面上,它肥美丰腴,如果吃下去,立刻撑死。道林纸一半原料是白矾土,所以书特别重。”
炫学之作,物欲小说
《蟫》颇有趣的部分,就是看作者编织蟫世界里的细节。从古籍刻本里的术语,到纸张用料的不同,再到《慈云楼藏书志》,这些都是古典文献学硕士毕业的崔欣所熟悉的。创作者在写熟悉之物时,最有底气。《蟫》能入内行法眼,做到在叙事上稳当、妥帖,底子就是崔欣对她想要讲述的东西足够熟悉、足够热爱,书中涉及许多材料,或许就是她多年来打交道,屡次酝酿腹稿又屡次推翻的内容。
小说界里有个玩笑词,叫做“炫学”,大意是一个作者对某类偏门很熟悉,甚至他是个博物学家、杂食家,熟稔不同学科的知识,他就把小说变成另类的知识展览馆,像是一个美食家炫他会做的菜给食客看。譬如写推理小说的绫辻行人、岛田庄司就是著名的炫学家,把军事、物理学、宗教经典、民间传说等知识融入小说的美国文豪托马斯·品钦,也是在世著名的跨学科炫学家之一。
《蟫》也是一部炫学之作。如果将小说中的文献学知识拿掉,只老老实实地用第三人称视角讲两个时空爱书之人的故事,这部小说不会给读者制造那么强烈的新奇感。小说里,影印版《慈云楼藏书志》、李宅家刻本《春雪集》、《郑堂读书记》等物并不只是点缀,它们构成了小说的肌理,这部关于藏书的小说之所以立得住,盖因作者曾身在局中,浸淫已久,她写小施,亦是临水照花,写一段已放下的生活。
细读此书,字里行间,流动着作者对物和欲的欢喜。此间说物,是指古籍、纸张、出版物,这些爱书之人日常打交道的存在。这类浓缩个体思想与行动结晶的物,恰似春泥上的花,后人观之,或许也能品出落红有情。至于欲,不必升华价值,就是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崔欣有写情色小说的天赋,不过《蟫》毕竟是本正经书,所以她收住了,没有任自己情色描写的才华流淌,点到为止,权作留给老读者的暗语。譬如小说中段,写到小施和杨生的暧昧:“桌面以上,两人依旧面目沉静,各自埋首书堆。玉蝉更靠近几步,想起在哪本野史里看到过一句,‘露华湿破胭脂体,一段春娇画不成’。那个‘湿’字边上,被人勾了一个红圈。因为近,它能看清两片布料间细微的摩擦,两侧膝盖似有若无的位移。”
事到伤心每怕真
电影《花样年华》里,周慕云问苏丽珍:“如果我有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这句台词已经被文艺青年用到腻味。但这部电影所传递出的那份人生若有似无、怅然如梦的遗憾,的确实实在在地击中了许多人的内心。孤独与遗憾,是两个烂大街的词,又是太多人成年到老绕不开的常态,因为我们生活的常态,大抵就是由烂大街的事情组成。
《蟫》也在写孤独和遗憾。小施和心仪之人杨生、仁珊与伴她读书的大世兄都是错过。仁珊的故事尤其令人叹息。她本是李云阶的三女儿,生于1806年,年纪轻轻,她就目睹了母亲因难产而死,这让仁珊无比恐惧生育,她说:“女人总是比较命苦。我娘是死得早,祖母则是守了大半辈子寡。我不想再重复她们的日子。”可她活在清朝,即使她饱读诗书,聪慧过人,她也无法在那个时代拥有和男人一样的选择权。包括爱情,仁珊亦做不了主,她的心上人是大世兄,父亲却要把她许配给别人。残酷的是,仁珊尚未成年,就饱受病痛折磨。道光二年(1822年),年仅16岁的她病逝于上海。
小说中另一位值得注意的女性名叫懋姨,它的原型是清代中晚期女诗人归懋仪。归懋仪字佩珊,号虞山女史,出身书香世家,受母亲李一铭影响,她从小学习写诗,诗风以清婉绵丽而闻名。清代著名文人袁枚、席佩兰与她多有来往。在《蟫》的故事里,懋姨是一位把缺憾埋在心底的女性,她有一首《感怀》,颇合《蟫》的意境:
“欹枕梦频惊,残釭暗复明。愁多天地窄,情重死生轻。
浮世原知幻,诸魔未易平。秋虫尔何苦,断续和悲鸣。”
人世间多是缺憾,缺憾又可结出意外的果实。如果周中孚没有落第,而是一名当时的知名文人,他是否还愿花费大精力修订《慈云楼藏书志》,亦未可知。如果小施和杨生如愿在一起,他们婚后真能幸福吗?会否变成又一出我们已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婚姻故事》?所以,我倒觉得作者对缺憾的态度不是纯粹悲观的,而是接受,作者想写的是一种人生的况味,她对这况味不做批判。
小说里还有个隐藏角色,或说实际的主人公,是上海。小说第77页:“上海是‘青简白蟫,幻作漆园梦影’的梦影……”上海其实也是李云阶、小施这些人物共同的家园,亦是作者崔欣的故乡。小说字里行间,我们能读出《海上花列传》《繁花》乃至王安忆《天香》对作者潜在的影响,但更深的影响,仍要数上海这座城赋予作者看待俗世欲望既享受又淡然处之的态度。《慈云楼藏书志》从清代传到今天,上海这座城也从明清时一座尚不算显赫的城市,逐步变成东西方文明交融的魔都。藏书历经磨难,几易其手,甚至纸张缺损,仍有爱书之人修缮。上海几度遭逢劫难,发展至今,仍可见这座城内在的坚韧。
小说里有一段很重要的话,可谓点题之笔,一位红衣老人在主人公小施的梦中说道:“一切并没有完结,以后,都会有延续的。日头下曝书也好,地穴里封藏也好,只要有开始,就有一日会继续下去,即使以后很多年,仍然会有机会……”这段话是说给小施,也是在说给经历过劫难,一度对所在环境灰心丧气的人。
小说中,有一段独须蟫和老蟫的对话,许是作者写给同代编辑和学术研究者,作为一种共勉的。独须蟫和老蟫说起李云阶,老蟫说此公商场官场都玩得转,但骨子里,还是读书人,想有个传世的东西,编出一部藏书志,就是他的夙愿。独须蟫则说:“我倒是觉得,云阶公的尴尬处,或许正是他的独到之处。除了官修书目,没什么人会给普通书做提要。等再过一百年、两百年,现在的普通书也就不普通了,那时的读书人,会为此而感激他。”
文/念一
编辑/周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