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郑锦杭的长篇小说《不虚此生》由作家出版社最新推出,这部作品首先刊发于《江南》杂志2026年第2期,经再度修改打磨后正式出版,并入选多个权威好书榜。
整部书的创作根源,来自一场二十三年无法释怀的遗憾。
二十三年前的春天,作家郑锦杭的母亲癌细胞扩散,身体日渐衰弱,终日被病痛折磨。母亲盼着女儿归来。郑锦杭答应要回去,却没能即刻动身,打算一周之后再返乡。
母亲终究没有等到这一面,陷入昏迷。
苍茫夜色里,郑锦杭坐上火车往家赶,等她赶到医院,母亲已经再也不能和她说话。自那以后,母女之间,再无只言片语。母亲走了。
多年以后,郑锦杭在文章里写道:“死亡就像一条江流,它坚决地不舍昼夜地流淌,它翻越岁月的山岭、沟壑、深渊,它在岁月中奔腾,迸击,咆哮,即使在它最平静的时候,你只要想起它,就会无助地流泪。它永不干涸,无边无际,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它造成的伤痛就像痼疾,永远都不能痊愈,它带走了我的母亲。”
郑锦杭说:“除了文学,我再也没有更好的方式用来思念她。”
《不虚此生》最显著的艺术特征,是其文字自带影像“帧级”视觉质感,将电影蒙太奇手法转化为文学蒙太奇,是一种“从字到帧”的跨媒介艺术探索。阅读这部小说的过程,如同观看一部诗意长片。
废书也是书
仓库就像是她童年的书库
所有的写作,都有一个源头。对郑锦杭来说,这个源头是她的母亲。
她上小学时,母亲开始经营一家生产爆竹的工厂,工厂有一个仓库,用来囤放从废品收购站买来的、用拖拉机整车整车拉回来的废书。废书也是书,仓库就像是她童年的书库,永远丰足,取之不尽。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就是趴在没有灯、窗户也被封死的昏暗仓库的书堆上贪婪地找书。
《不虚此生》以中国社会近半个世纪以来的遽变为背景,以女主人公林大方的人生抉择与情感世界为主线,展现韩晚成、李若水、王如玉等主要人物的生命历程,通过梦境、回忆与现实的交织,深入对理想与现实、自由与责任、爱与救赎、逃离与回归的省思,礼赞不虚此生的个体生命价值与尊严。
林大方是全书的灵魂人物,她一生游走在教书与写书、依恋故乡与奔赴远方的矛盾之中,一辈子都在出走与回望之间反复拉扯。很多读者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一边不甘平庸、渴望突破,一边被亲情、故土、回忆束缚。
郑锦杭遗憾母亲没有看到故乡的变化:故乡泥泞的机耕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曾经的爆竹厂厂房无影无踪;晒谷场变成了停车场,造起了很多楼房。“我羡慕所有能够看着母亲老去的人,我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敢回到故乡,并且对故乡心灰意冷——不是因为故乡已经不像故乡,而是因为不像故乡的故乡已经没有我的母亲。”
《不虚此生》让她对母亲进行了一场迄今为止最深刻的思念,让她对故乡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寻找与确认,让她对生命的源头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回溯。“它不是哀歌,它是礼赞。它原来只是埋藏在岁月的页岩中的微小的种子,但它撕开了时间的坚壁,生长出了芽叶、枝丫,并且绽放花瓣。”
在郑锦杭看来,人生并没有回头路,它就像离弦的箭矢,只能勇往直前,不免孤勇与凉薄。而那些让人进退维谷并且不得不频频回首的力量,常常会让人热泪盈眶,它们既是人生的羁绊,也是人生的锚点。如此,一个人无论到了多么远的地方、面对多么大的世界,也不至于完全脱轨、失重。“它不是矛盾,它是人性,人类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生息了几百万年,但是人性的变化微乎其微,甚至没有变化,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不虚此生》塑造了挣脱束缚、持续奔赴远方的林大方形象,记录了一代知识女性的精神突围。林大方最终以写作展现出自己的才华,不权宜、不依附、不妥协。当被问及林大方是否带有个人投射与理想时,郑锦杭引用了弗洛伊德的话:“所有的自传都是假的。”她表示,更多的作家都是其笔下人物的总和,同时每一个人物又是分散的作家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虚虚实实,没有一个人物能够等同于作家。“主人公林大方或多或少都会是一部分分散的我,但那只是沧海一粟。”
得到救赎
才能彼此切实相爱
《不虚此生》写了许多种不同的爱。两情相悦的爱,克制的爱,没有说出口的爱,被祝福的爱,被净化的爱,被埋藏的爱,情深意长的爱,相濡以沫的爱,错误的爱,宽恕的爱,骨肉相连的爱,永恒的爱,超越的爱……
郑锦杭认为爱不是静止、一成不变的。爱会发生、发展、突变,又会辗转、迂回、追根溯源。她认为爱不能目光短浅,而是要数往知来。小说中那些不同形态的爱,包含着人的有限、欠缺与脆弱,遮掩了人的许多罪,也让人得到救赎。在郑锦杭看来,或许人类只有得到救赎,才能彼此切实相爱。
小说初稿完成于去年11月,其后修改的过程异常艰苦。郑锦杭说自己每天推进写作的强度与密度都“接近极限,不能他顾,确实废寝忘食,似乎连情绪也被消除。”
在这个最需要坚定信念的时刻,苏东坡给了她重要的精神补给。郑锦杭看过很多遍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认真练习过苏东坡的《寒食帖》和《赤壁赋》,会“像查字典一样”查看《苏轼词集》。她还到杭州蝴蝶剧院看了张亚洲主演的《苏东坡》,又到上海大剧院看了茅威涛主演的《苏东坡》。“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我最需要坚定信念的时候,苏东坡依旧给了我重要的精神滋养。”
《不虚此生》不只写了爱,更重要的是写了救赎。而这种救赎的领悟,也来自郑锦杭与普通人的相遇。
修改瓶颈期,她在钱塘江边散步,偶然听见公厕保洁员田国容用萨克斯吹奏《梦中的妈妈》,后来得知田国容年过花甲,从安徽老家到杭州务工,母亲离世时自己远在异乡且处境困顿,未能在病榻前尽孝、护送母亲最后一程,从而抱恨多年。两个年龄、经历完全不同的人,因为对母亲的思念这一人类相通的情感,在文学的世界里产生了共鸣。郑锦杭将田国容吹萨克斯的画面写进小说,塑造出红衣女人的形象。
在创作初期,郑锦杭认为“不虚此生”意味着热烈地爱过、活过、坚持过,如星火般燃烧过生命才是人生圆满。但在与田国容等人相识后,让她体认到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同样不虚此生。
写作时
看电影是最好的缓冲与镇定
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信念,以及杜拉斯的文学自觉与自信,对郑锦杭的文学美学以及文学观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塔可夫斯基的每一帧镜头都带有神性,杜拉斯的每一个文字都诉说人性,它们都像诗一样,高度地凝结了理性与感性。”
郑锦杭讲述自己在数年前第一次毫无准备地看了塔可夫斯基的《镜子》,看得极其茫然、无助甚至痛苦,从此对他的电影望而生畏。在写作《不虚此生》之初,她再度看了塔可夫斯基的《镜子》,意想不到地为它所包含的浓度所迷恋,尤其难以忘却片中的女人独自坐在屋前的木栅栏上凝视远方,等待参战的男人归来——那样的微风与麦浪,让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不止是电影,而是诗。”
从那一刻起,她看了塔可夫斯基的全部电影,有的反复看了几遍,并且重读他的《雕刻时光》与《我的不朽已然足够》。在她看来,塔可夫斯基的电影是在用电影写诗。
杜拉斯同样是她精神谱系中的重要坐标。第一次读《情人》要追溯到很多年以前,她在当时就被杜拉斯的文字所包含的强度震慑并吸引。此后,她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几度重读《情人》,但是不管读了多少次似乎都不能穷尽它的意味,“它就像一首诗,永远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郑锦杭说至今自己对于看电影的沉迷,不亚于看书,“被某一个导演的某一部电影吸引以后,就会想方设法地去看他所有的电影——塔可夫斯基,安哲·罗普洛斯,安东尼奥尼,贝拉·塔尔,费里尼,特吕弗,布列松,库布里克,戈达尔,侯孝贤,杨德昌,李安,小津安二郎,黑泽明,北野武,诺兰……无不如此。”
在写作的过程中,无论是疲倦的时候,还是难以为继的时候,看电影对她都是最好的缓冲与镇定,同时又是最及时也最强烈的情绪的补充、调动与激发。郑锦杭说自己在完成《不虚此生》期间有两部反复回看的电影,分别是塔可夫斯基的《安德烈·卢布廖夫》以及押井守的《攻壳机动队》。“两者的迥然不同甚至强烈反差,都隐含在了《不虚此生》之中,我相信不乏有读者可以从中辨认。”
像拍电影一样写作
但始终文字为先
谈及写作时,脑海中是先有画面还是先有文字,郑锦杭表示,“文字是抽象的,影像是具象的,在我看来,影像好似文字的表象。画面始终是冰山的一角,只有文字才是整座的冰山,我即使像拍电影一样写作,始终还是文字为先,画面在后,并没有蓄意构思镜头的意识。”
她认为自己的文字之所以更具有电影剪辑的质地,是因为既深受电影镜头语言的影响,同时还更多地吸收且顺应了汉语的原旨与美学。“汉语在传统上有赋、比、兴,赋为直陈其事,比为喻指与类比,兴为由物及心,不强调因果,更多抒情言志。它没有刻意为之,也并非出于某种策略,而是深刻的本能。”
郑锦杭认为,一部好的电影,一本好的书,真正能动人心弦的,并非是故事、人物、情节,包括与之相关的所有最逼真的细枝末节,而是交织在最深处的经过大浪淘沙千锤百炼的情感。“我在写作的时候忠实于我的情感,在写作的疆场上我选择的营垒就是情感。”
无论来自哪种文化,无论什么取材,她认为好电影和好书都有责任提高受众的审美水平,有责任唤起受众真善美的情感回应。“看电影与看书固然不是只为让人去暗自饮泣,但是能够让人暗自饮泣的电影和书,都是因为它们有能力抵达人心最深处最敏感也最脆弱柔软的部分,那也是人性中最真善美的部分,在一切时间的白云苍狗之中,也只有这个部分才永远值得咏叹,永远值得为之挽歌,又为之礼赞。”
让郑锦杭用已经存在的电影来形容《不虚此生》的气质,她认为《不虚此生》的外在结构更近于《撒旦探戈》,精神内核则更近于《飞向太空》,两者兼而有之,也许可以更准确地形容《不虚此生》的气质。
如果《不虚此生》拍电影,郑锦杭说最希望李安导演来拍。她称赞李安的《卧虎藏龙》用武侠的外衣包裹普世的情感与东方哲学,用中国式优美的叙事传统传达侠义、情义以及不同的道义,每个角色都在礼教、责任与自我欲望的牢笼挣扎,水墨意境之下暗流涌动,甚而惊涛骇浪,实现了虚与实、抽象与具象以及东方美学与西方叙事逻辑的交织,重新定义了武侠电影的国际表达。而《不虚此生》的精神根基与哲学关怀也是中西体用之分的相济与超越。
AI时代
真情实感是新的奢侈品
完成《不虚此生》的过程,对郑锦杭来说,不仅是一部作品的诞生,更是一次精神的成年礼。“在完成《不虚此生》以前,我虽然已经走过漫长的人生路途,但好像一直都还没有长大,一直都生活在人生的神话与梦境之中。”郑锦杭说。完成这部作品的过程,迫使她不断正视当代文明的总体状况、时代的趋向以及每个人对历史进程的参与,“成熟思想,稳健态度。在完成《不虚此生》以后,我意识到我终于长大了,我学会了承担,从此告别了那个似乎很多很多年都没有长大的我。它是我迄今为止人生中最昂贵的代价,也是最宝贵的冠冕。”
谈及AI时代的写作,郑锦杭认为,人类早在学会钻木取火的远古时期,也曾畏惧迷人的火焰会毁灭人类。人类不断地为自己的创造所冲击,一直喜忧参半,但又一直乐此不疲,人类的进化史就是一部永不停歇的创造史,生生不息。AI也只是人类进化史中的一种创造,不必大惊小怪,对于作家而言,AI也不会带来毁灭,而是会带来进化。“每个时代的作家都在进化,导演也如此,作家与导演更应该警惕的不是AI,而是自己有没有随之进化。”
她用一个有趣的例子来说明时代的变迁。2006年,《穿普拉达的女王1》上映的时候,适逢全球经济繁荣,奢侈品大行其道,该电影被奉为时尚圣经。20年以后的今年春天,《穿普拉达的女王2》再度上映,此时全球经济整体下行,时尚行业近于美人迟暮,电影被讽为旧世界崩塌的挽歌。“它启示我们,曾经名牌的服装、名表、昂贵的手袋是人们心目中的奢侈品,而今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才是新的奢侈品?尤其身在AI时代,我以为新的奢侈品唯有真情实感。”
在郑锦杭看来,只要更多地细想人类的历史就会发现,过去了千千万万年,人性的变化微乎其微。AI穷尽所有的追求,也只是为了能够更近似于人类,但它与人类永远存在本质的差别。AI能迅速地生产文字,但是难以接近、更难以击穿包裹在血肉之躯之中的人性。“因此,尤其在真假莫辨的AI时代,情真意切地‘像写诗一样写书’与‘像拍电影一样写作’,定然不可替代,它甚至是人类抵御数字、算法、精确的科技暴行等等非物质性与抽象性的文明趋势,并且生生不息的通途之一。”
每当写完一本书,郑锦杭都感觉似乎创造了一个新的自己:“她突破了某种极限与疆界,她的视野与思想的容量在不断地扩大,她似乎越来越轻盈,但也越来越像一个庞然大物。我甚至越来越无法预测她将去向何处。这是写作让我最为迷恋之处。”
郑锦杭说:“人生在宏观上不能避免‘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的短暂与虚无,但在微观上仍然漫长、具体,也包含着永恒之处。我更希望《不虚此生》所能传达的是:倘若能够诗酒趁年华,并且无论到了什么年岁,都不失兴味,便不失为‘不虚此生’。”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