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衣冠演进千年,一朝有一朝的气韵。盛唐衣饰绚烂张扬,尽显盛世雍容;及至宋代,文风鼎盛、世风内敛,文人阶层主导审美取向,摒弃浮华绮艳,独尚简约清雅、温润自持的格调。宋代文人的风雅,不仅见于诗词笔墨、山水闲情,更凝聚于发冠巾帽、腰间环佩的方寸之间。配饰从来不是衣装的附庸,而是时代审美与个人风骨的具象载体。一身素衣,数件雅饰,既表达文人的性情气质,又流露出大宋独有的温润斯文。
发间:簪笄小冠与簪花
宋代文人仪容端谨,发间配饰注重清雅实用。簪是男子最基础、最实用的束发工具,由笄发展而来,且更华丽、更具装饰性。宋代男子发簪较女簪更为修长利落,簪头纹饰极简,以实用束发为首要功能,多取玉、骨、金、银等材质,既可固定发髻,亦可搭配小冠使用,是文人日常不可或缺的配饰。
宋代士大夫闲居雅集时,常戴小巧束发冠,俗称“矮冠”,需以簪子固定发髻。横竖插簪各有定名,横簪左右插戴,称卯酉簪,竖簪前后插戴,为子午簪。佩戴形式自由,可单独佩戴,亦可在冠外叠加巾、帽,时称“重戴”,层次错落间更显儒雅气韵。
传世文物与古画佐证,宋代文人玉冠以两类形制最为盛行,一为仿梁冠样式的简约小冠,二为莲花冠。前者造型来源于官员所佩戴的梁冠,具有一定的身份象征,后者则寄托了更多的个人品性。宋人崇尚“君子比德如玉”的理念,玉石温润纯粹,象征君子温润敦厚的品格;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清雅脱俗,是文人高洁自持的精神象征。二者相融的莲花玉冠,既是寻常雅饰,更是宋代文人身份地位、品行操守的双重彰显。
此外,簪花也是文人发间的一抹靓色。簪花风尚自古有之,在宋代达到鼎盛,成为全民推崇的雅致习俗。宋人簪花不拘时令,既可簪戴四季鲜花,亦可用罗、绢仿制仿生花,终年不衰。
不同于世俗想象的柔媚气质,宋代男子簪花,是崇尚自然、寄情风物的文人雅趣,也具有一定的仪式性。每逢圣节庆寿、立春朝贺、皇家赐宴等重大仪典,群臣簪花是不可或缺的礼仪流程。帝王宴饮赏花之际,常以鲜花赏赐群臣,以示恩宠。宋高宗更是细化簪花礼制,明确颁布“臣僚花朵各依官序赐之”的规制:文武百官可佩戴精致罗花,宫廷禁卫、杂役侍从仅能佩戴普通绢花,体现出尊卑有序的礼制。
头上:幞头巾帽与巾环
相较于精致小巧的发间配饰,幞头巾帽是宋代文人最主要的首服,贯穿宋人日常起居与正式仪典,构成了宋代仪容美学的重要底色。
首服之中,幞头、巾帽最能代表宋代仪容特色,其形制丰富、规制完备,贯穿朝野日常。幞头由传统头巾演化而来,早期为软巾裹扎,随性自然;中唐以后漆纱工艺普及,定型硬裹幞头应运而生,脱戴便捷、造型挺括。两宋时期幞头盛行,《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皆载,市井街巷遍布售卖、修缮幞头的摊铺,足见其普及之广。
宋代制式幞头多以木骨为胎、漆纱为表,挺括耐用,色彩不再局限于黑色,盛典宴饮之时,有些幞头上还有销金生色图案,名叫“生色销金花样幞头”。不同样式的幞头也有对应的佩戴场合与人群,其中,直脚幞头、垂脚幞头是文人群体最常佩戴的样式。直脚幞头又称展脚幞头,为文人在上朝等办公场合戴的样式,其帽翅修长纤细,平直利落,既清雅别致,又不失端严。垂脚幞头两脚如八字舒展,儒雅松弛,为文人闲居时常用。
相较于幞头,头巾更加随性轻松,更贴合宋代文人的隐逸心境。头巾无固定版型,可随心束扎,有小巾、幅巾、四周巾、浩然巾等诸多样式。小巾又称缁撮,形制小巧,以小幅布料束于头顶发髻,布带垂落,《松荫论道图》《采薇图》中的文人形象,皆是这般简约素雅的仪容。幅巾、四周巾、浩然巾佩戴方式相近,皆由额前包裹发髻、系紧固定,余幅自然垂落肩背之间。其中浩然巾,也叫“风帽”,为双层布料,可絮棉御寒,是宋代专属的冬款头巾,兼具颜值与实用性。
纱帽巾经过缝制折叠固定成型,无需反复束扎,便捷美观,且多以名士大儒、风物形制命名,自带文人风骨。东坡巾棱角方正、形制端正,是苏轼标志性雅饰;山谷巾、温公帽、伊川帽、紫阳巾,分别对应黄庭坚、司马光、程颐、朱熹等理学名士。仙桃巾取桃形制式,受宋代道教文化影响盛行一时,寓意辟邪安康,常与氅衣搭配,尽显仙逸风雅。
多样的巾帽形制,塑造了宋代文人百变的风雅仪容,而精巧的巾环,则为这份雅致锦上添花。作为专属固定配件,巾环的作用类似现代丝巾扣,有圆形、竹节形、连珠形等多样形制,成对缀于头巾两侧,穿绳系结,既可稳固造型、调节松紧,又兼具装饰美感。达官雅士常以金银、美玉雕琢巾环,纹样精巧。
腰部:勒帛绦环与荷包
仪容自上而下,风雅藏于腰间。宋代文人腰间配饰褪去繁复,以勒帛、绦环、荷包三类为主,融实用、雅致、情志于一体,尽显淡泊清高的志趣。
勒帛是以绫罗绸缎制成的简约束带,以红、紫二色最为常见,多用于束系褙子、衫袍等便服,素雅利落,是宋代士大夫日常标配。而搭配绦带使用的绦环,更是宋代全民追捧的雅饰,无尊卑等级限制,贫富皆可佩戴,极具包容性。
宋代绦环多取玉、水晶为材,形制以椭圆璧形、海棠形为主,有些匠人将其雕琢为花鸟、龙凤、绳结等造型,融书画意境与雕刻工艺于一体,雅致不凡。南宋临安繁华市井中,专营珍玩珠宝的“七宝社”常年售卖各式绦环,上至官宦雅士,下至市井书生,皆偏爱这份腰间风雅。宋代古画《护法天王图》中,文士身着素色直裰,腰间绦带上缀系一枚水晶绦环,澄澈通透、简约大气。素衣配清玉,澄澈简约、低调温润,恰是古人“被褐怀玉”的君子写照。
荷包也是宋代文人腰间的实用配饰,用于收纳钱币、纸笔等随身小件。方寸囊袋悬于腰间,不赘仪容,贴合烟火日常,于细微处尽显宋人务实精致的生活美学。
纵观宋代文人的常用配饰,始终恪守清雅内敛的审美内核:发冠藏高洁,巾帽寄闲情,环佩见风骨。没有张扬的纹饰,没有艳丽的色彩,宋人将礼制秩序、君子德行、隐逸志趣,尽数融入方寸饰物之中,让穿搭不止于仪容修饰,更成为人格修养的外在表达。这份含蓄温润、简约克制的中式审美,跨越岁月长河,依然能让我们读懂宋代文人的风骨,窥见华夏古典美学最动人的底色。
文/陆蕾
编辑/贺梦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