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治水防汛都算得上头等大事。明代治河名臣潘季驯在《河防一览》中提出“防河如防寇”,强调防汛工作必须时刻警惕和早做准备,其“未雨绸缪、全员知险”的核心理念至今适用。
现如今,各地部门、媒体不间断普及防汛知识、高频发布安全提醒,可部分民众的防灾意识依旧欠缺,分不清暴雨预警等级,也不熟悉洪水、城市积水场景下的避险自救方法。民众防灾素养的短板,是汛期不容忽视的隐性风险,这恰恰印证了古人防灾治水智慧,放到今天依旧极具现实参考价值。
防汛士兵所用的腰牌(出自清朝《河工器具图说》)
明朝黄河徐州段容易决口,河道总督在南岸依照《千字文》顺序设置天、地、玄、黄等巡铺(出自潘季驯《河防一览》)
明朝钱塘江两岸矗立的瞭望台(敌台)示意图(出自潘季驯《河防一览》)
七百多年里
苏北是洪涝灾害重灾区
公元1589年农历六月,黄河大堤在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双沟镇溃决,遂宁全境和宿迁北部被淹,村庄漂没,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时任河道总督的明朝大臣潘季驯紧急调集人力和物资,耗时数月才堵住决口。一年之后,潘季驯汲取教训,著书《河防一览》,设计出一整套防汛方案。
您可能会提出两个问题:第一,黄河流经青海、四川、河南、山东等九省,并不经过江苏,怎么会在江苏决口呢?第二,明朝又没有无人机和遥感卫星,当时的防汛方案在今天能有什么参考价值?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黄河为何溃决于江苏。一千年前,黄河的主河道跟今天差不多,也是从青海起源,从山东入海。可是到了南宋初年,准确说是公元1128年,留守故都开封的南宋大臣杜充为了阻止金兵南下,在河南滑县掘开黄河大堤,人为导致黄河改道,让东下的黄河转头奔向东南,从河南流向安徽,从安徽流向江苏,最后在江苏云梯关汇入黄海。
直到公元1855年,也就是清朝的咸丰五年,黄河又在河南兰考县的铜瓦厢决口,穿过山东,流入渤海,这才恢复一千年前的黄河主道。也就是说,从1128年到1855年,黄河曾经有七百多年流经江苏。江苏地势相对低洼,河网密布,又是淮河和京杭运河的必经之地,携带大量泥沙的黄河汹涌而来,不断淤积苏北平原的河道和湖泊,所以在那七百多年里,苏北成为极易发生洪涝灾害的重灾区。
百姓私自开启涵洞
造成黄河大决堤
从南宋到明朝,为了管住苏北平原的黄河,历代朝廷都在努力清淤、筑堤和分洪。清淤是清理河底淤泥,减缓河床抬升速度,尽可能让河道通畅;筑堤是将堤坝增高、增厚,还在主堤内加筑防波堤,在主堤外加筑一道或多道“遥堤”;分洪是给黄河多开一些口子,在汛期把部分水量引到别处。
明朝的河道总督潘季驯堪称雄才大略,他既要防止黄河决口,又要利用黄河推进漕运和灌溉。他在江苏淮安拦住淮河,抬高洪泽湖,让洪泽湖的清水冲刷黄河泥沙,防止黄河淤塞,保障京杭运河顺利通航,打通南北漕运咽喉;又在黄河大堤上修建水闸,开挖涵洞,定期开启和关闭,汛期可以排涝,平常可以灌溉农田。
然而潘季驯没有料到的是,百姓会私自开启涵洞。早在公元1580年,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的一些农民贿赂当地管河官员,将黄河南岸遥堤的几处涵洞偷偷挖开,再用草丛遮盖,以便灌溉自家田地。上级官府巡查河道时,要么没仔细检查,要么也受了贿赂,反正连续几年都没能纠正这种违法行为。
九年以后,也就是公元1589年,黄河上游连下几场暴雨,下游水位迅速上涨,洪水翻过主堤,冲入涵洞,而涵洞仍处于开启状态,于是造成咱们开头提到的那次大溃决。
如何防止类似灾难再次发生呢?潘季驯在其著作《河防一览》第四卷提出“四防两守”方案。四防即昼防、夜防、风防、雨防,两守即官守、民守,下面分别叙述。
四防两守
官民协力防汛抗洪
昼防可以理解成白天的防汛措施,指的是白天派人巡查河堤、修补河堤。明朝没有钢筋水泥和防汛沙袋,修补河堤的主要物料是“土牛”和“埽”(sào)。土牛即土堆,排列在大堤之上,每座土堆宽一丈有余,高七尺有余,形如卧牛。埽是用柳条和竹条编成大席、卷住石块,再用多条绳索捆成的圆柱或圆锥。大埽长达两丈,小埽长约三尺。巡查河堤时,发现哪处堤面薄弱,就从最近的土牛那里取土;发现哪里即将溃决,赶紧用大埽堵住缺口。
夜防是晚上的防汛措施,仍然要巡查和修补河堤。鉴于夜间人们容易犯困,也容易偷懒,潘季驯设计了一套“更牌”,要求巡堤人依次把写着编号和时间的更牌传递给下段河堤的责任人。这套更牌按照《千字文》编号,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zè)、辰、宿、列、张……
具体怎么传递更牌呢?潘季驯在黄河大堤江苏段的南北两岸设置了几百个巡查站,每个巡查站都是一个简易窝棚,时称“堤铺”。这些堤铺也按《千字文》编号:第一个铺叫天字铺,下一个叫地字铺,再往下是玄字铺、黄字铺、宇字铺、宙字铺、洪字铺、荒字铺……他设计的那套更牌会发给这些对应的堤铺。每天入夜一更时分,天字铺的当班人员领到“天字一更牌”,带着牌子沿着自己负责的堤段边走边巡查,查看堤身有无冲刷塌陷、鼠獾洞穴、渗水漏洞、浪淘堤脚等险情,然后在二更以前传给下游紧邻地字铺的值班人员。地字铺留下天字一更牌,再拿着地字二更牌接着巡查,然后在三更以前传给紧邻玄字铺的值班人员……就这样依次往下传递。
假如到了二更,地字铺的值班者没有拿到天字铺的更牌,就要发出警报;同样的,如果三更时分玄字铺没有拿到地字铺的更牌,也要发出警报。管河官员接到警报,能迅速查到哪个堤铺出了问题,然后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用现在的话说,这套更牌制度既是相互监督,也是古代版本的值班打卡。
再说四防里的风防。《河防一览》原文写道:“水发之时,多有大风猛浪,堤岸难免撞损,若不防之于微,久则坍薄溃决矣。”汛期到来,最怕飓风,风掀波浪,浪刷堤坝,最容易把堤坝掏空。怎么应对呢?今天有防波堤,有浮筒消波带,明朝的做法则是“挂柳”和“浮埽”。
挂柳是把整棵柳树运上河堤,成排放倒,树根锚在堤上,树梢垂入河面;浮埽是用柳条捆扎的马尾状小埽,柄端系着缆绳,缆绳钉在堤上,马尾浮在水中。狂风起时,波涛冲岸,柳树梢和马尾埽随波上下,枝条打散波涛,消耗掉大部分动能,从而护住大堤。从物理学角度讲,挂柳和浮埽都是用来“碎波消能”的柔性浮动式构件,方法虽土,护堤效果却很明显。
雨防是四防的最后一防,这个特别简单,主要是要求护堤人备好雨伞、蓑衣和斗笠,下雨时仍要坚守阵地,不可跑到窝棚里躲避。
然后我们看四防两守里的官守和民守。如果简单讲,官守和民守无非是官民协力防汛抗洪,但要仔细分析,潘季驯实际上推行了网格化管理和军事化管理。
网格化管理是这样的:每三里堤坝划为一段,每段设置一座堤铺,每铺安排三十名值班人员,每名值班人员负责守护十八丈堤面。另外,每四座堤铺由一名“老人”监管,这里所说的“老人”并非老年人,而是在管河官员手下长期工作的差役。如果某处大堤出了问题,那么治河总督就要处罚管河官,管河官处罚差役,差役处罚负责巡守该处堤面的值班人员。总而言之,就是必须把责任划清,每个问题都能追查到责任人。
军事化管理是让士兵参与防汛,利用侦察兵的长项查看险情、传递汛情、防范“盗决”。
调拨侦察兵
专门应对“盗决”
潘季驯在防汛工作中发现,每年总有一些人故意破坏堤防,这就是盗决。盗决原因有三:第一,农民偷偷挖开河堤,或者私自打开闸门、挖开涵洞,为的是灌溉庄稼;第二,某些值守大堤的官员与其他官员有仇,偷偷破坏其他官员值守的堤段,让该处官员受到责罚;第三,某些守堤人看到自己负责的堤段即将溃决,为了转移风险,偷偷挖开别的堤段,这样自己守护的堤段就能保住。
盗决通常发生在夜晚时分,所以潘季驯动用他的总督职权,从军队里调拨一批侦察兵,专在夜间侦察盗掘事件。这些侦察兵在明朝有多种名称,或称为“哨报”,或称为“尖儿手”,或称“夜不收”。与其他士兵相比,他们身手敏捷,视力超群,能打能熬,正是侦察盗决的好手。
如果盗决者人少,侦察兵可以直接抓捕;如果对方人多,侦察兵就要发出警报,将附近的士兵召集过去。发警报的方式有三种:一是在高杆上悬挂灯笼,二是敲响铜锣,三是发射鸟铳。
明朝的火器已经相对成熟,鸟铳造型很像现在的步枪,但只能从前膛装填火药,用捅条捣结实,再从火门填入引线,点燃发射。因为只是发警报,所以侦察兵发现盗决时不必装子弹,只打空枪,通过黑火药的爆炸发出巨响,声如霹雳,可达数里。
每天五百里以上
用传递军情的方式传递汛情
让军人帮忙防洪防汛并非潘季驯首创,在潘季驯写成《河防一览》之前,另有一个河道总督万恭,出版了《治水筌蹄》一书,书中写道:“黄河盛发,照飞报边情,摆设塘马。上自潼关,下至宿迁,每三十里为一节,一日夜驰五百里,其行速于水汛。”仿照边疆军队传递军情的方式,在黄河沿岸备好士兵和马匹,从陕西潼关到江苏宿迁,每隔三十里设置一个“塘”。
汛情来临时,第一塘的士兵骑上快马,将汛情飞报到三十里外的第二塘,第二塘士兵再骑马奔向第三塘……如此接力快传,每天可传五百里以上,而黄河平均流速只有每天两百里,所以能够及时将汛情传到下游,让下游提前做好防汛工作。
“塘”是源于北宋的军事术语,最初真的是水塘——在黄河南岸的平原地区挖出多个水塘,以此阻碍契丹骑兵。到了明朝,塘变为军事编制,主要设在北部边疆和东南沿海,成了防范蒙古骑兵和沿海倭寇的基层情报单位。进入明朝中后期,因为河道总督也有兵权,所以万恭和潘季驯等河道总督就把边疆和沿海的塘引进到黄河沿岸,用侦察敌情的方式侦察盗决,用传递军情的方式传递汛情。
潘季驯在《河防一览》第十卷总结道:“防河如防寇。寇至,而后为治兵缮甲之计,则必为寇所乘;河涨,而后为鸠工聚材之计,则必为河所乘。”防汛如同防寇,必须时刻警惕和早做准备。假如等敌寇袭来再打造兵器,那就一定会被敌寇打败;假如等到水位上涨再准备物料,那就一定会被洪水淹没。放在几百年后的今天,潘季驯这段话仍然称得上真知灼见。
文并供图/李开周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