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目前票房已过18亿，长尾表现依然强劲，近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论坛之“编织文化根系——轻量化电影的在地路径与情感共振”举行，影片导演蓝鸿春、总制片人郑萱轩、大麦娱乐副总裁谢颖，与影评人木卫二和余雅琴，从在地文化的挖掘、方言电影的坚持到阶梯式宣发策略的落地，复盘了一部轻量化电影如何凭借真诚表达与扎实内容，打破地域壁垒，引发全民共鸣，以及为行业提供的宝贵启示。

从侯孝贤到潮汕：一个念想走了20年

蓝鸿春在论坛上回忆，2006、2007年在大学期间大量观看侯孝贤电影时，就萌生了“潮汕这片土地也能拍出这样的情感故事”的念头。但他并非电影科班出身，本科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从电视台工作到慢慢进入影视圈，再到2017年拍出第一部院线潮汕方言电影《爸，我一定行的》，中间隔了整整10年。

三部电影，三个阶段，也对应着他个人手艺的三次迭代。第一部《爸，我一定行的》（2018年）以4700万票房成为“奇迹”，但他坦言当时“直接用拍纪录片方法把电影拍出来，技巧上很初级的技巧”；第二部《带你去见我妈》（2022年）花两年多改剧本，“改剧本过程就是同步学习编剧技巧的过程”；到第三部《给阿嬷的情书》，他面临的最大挑战是“离开自己的生命体验的舒适区”——前两部的桥段和台词“根本不需要做过多的挖掘”，而这次要讲的是七八十年前的故事。

解决方法是田野调查。蓝鸿春此前多年坚持拍摄海外华人、潮汕人的纪录片，积累了大量素材。创作《给阿嬷的情书》时，调研时间与写作时间接近1:1——花一年写作，至少有一年在调研和采访。他提到一次印象深刻的经历：拍摄纪录片时，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翻出小时候在中文课堂上学过的课本，上面还有她的笔记。“那个是有魔法的，那个就是真实的。”电影里华文班小孩上课的细节、侨批的内容，都来自这些真实老华侨的口述和实物。

“我所有东西最好是真的，最好都是有一个真实原形，虽然不是我的体验，但是是我真实看到的个体的体验。”蓝鸿春将这一原则称为“以真实的基底创作”。

素人演员的“反哺”：用生命体验改写剧本

三部电影全部使用素人演员，蓝鸿春将其概括为“共情力大于演技”。但论坛上他揭示了更深的逻辑：不仅是调取共情力，更是调取演员的真实生命体验。

《给阿嬷的情书》中饰演阿嬷的素人演员的大哥就是一个“跟木生一模一样的人”——曾下南洋，每次回来都给妹妹寄礼物，阿嬷小时候真实感受过那份情感，“一定程度上转嫁到故事里面去”，所以她的眼泪“由心而发”。

这种真实反过来“反哺”剧本创作。蓝鸿春会根据选到的素人演员倒推回去改剧本——了解他们的个人经历后，把属于他们的真实能量写进角色。第二部《带你去见我妈》中有一场儿子跟妈妈吵架的戏，他干脆丢开剧本跟素人演员彩排吵架，“她的台词每一句都是有力量砸过来，我录下来，直接把她的台词变成我的剧本的台词，那个比我写的要厉害很多”。

阶梯式破圈：6000场点映，两万观众见面会

宣发操盘是这场论坛的另一个核心议题，大麦娱乐副总裁谢颖首次完整披露了《给阿嬷的情书》的阶梯式发行策略。

第一步，在汕头、潮州、揭阳三个城市做了6000场点映。很多观众带着爸妈和阿公阿嬷来看，看完后在互联网平台自发留言——“这个电影里面的阿嬷跟我家里的阿嬷说话语气都一样”。这些“自来水”成为第一波种子用户。

第二步，第二周扩大到广东全省，上座率和口碑持续上扬，前两周产生1340万票房。随后用灯塔平台做非潮汕地区用户测试会，发现非潮汕地区用户喜爱度和推荐度都“超过了平均分很多”。

第三步，4月30日正式上映时，在广东、广西、福建、海南基础上，首次加入北京和上海。“事后证明，把上海跟北京加进去做了一个很大提速。”

上映第一天排片3.6%，谢颖称之为“主动选择的策略”——给影院经理看完片，但影片不是IP、没有流量演员、没有题材红利，“它之所以成为'黑马'，也是因为它超出所有人的预期”。票房一路逆跌，到5月9日过亿，彼时双平台票房预估已从上映时不到亿跳升至4亿到5亿。“那个时候就是一个重要转折点，一路势如破竹。”

制片人郑萱轩是最早笃定“会过亿”的人。她在小说阶段看完故事后，对1/3的部分“一直掉眼泪”，对蓝鸿春说“这个东西会过亿”，“他们都说我疯掉了”。她去融资时带上侨批博物馆的资料打印件，每次跟人讲项目都会介绍这段历史。

蓝鸿春坦言，自己反而没有这么强的信心。“过往没有一个方言电影走那么远”，反而是听不懂潮汕话的宣发伙伴一直鼓励他“它可以走得更远的”。过去两个月，主创团队接待了超过两万名观众。

AI是技术的辅助，不会替代人的情感

论坛上多位嘉宾都触及了当下电影行业对AI与技术的焦虑。主持人顾晓东指出，今年论坛特别多的AI讨论，头部视效大片持续加码技术；而《给阿嬷的情书》恰恰是“用手搓感特别强”的作品，团队用多年时间完全沉浸投入。

余雅琴认为拍电影归根到底不是做题，它不是你一定完美地答出这份答卷，才可以获得怎么样的成绩。“恰恰相反，《给阿嬷的情书》告诉我们：只要你非常忠诚于自己的创作，忠诚于个人的经验，真诚地表达，AI更多的时候是技术的辅助，而不会替代人，因为人的情感是没有办法被替代的。”

木卫二则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做对了什么”的追问。他强调要看到背后长达10年甚至更早的积累——蓝导在大学时代就进入电影社团，“反复练习，反复锤炼，反复跟素人演员沟通，下的功夫在台面上是看不到的，这个也是最为难得的”。

潮汕的故事还有好多好多可以讲

蓝鸿春在论坛上透露了下一步计划：路演结束后回去专心创作新剧本。他表示将继续深耕潮汕题材——“在我的生命体验，三部电影是拍不完的，我在潮汕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情感感受还有很多，还有很多可以拍。”

他将自己定位为“以讲故事手艺人姿态”去对待电影创作。“手艺是重要的，现在有了足够多的科技的手段让我们去训练自己的手艺。”他说，“有创作热爱的话，可以拿起来就干吧。”

大麦娱乐方面也确认了与蓝鸿春团队的长期合作意愿，不仅包括未来电影项目的主宣发，还将与蓝导团队成员合作优酷剧集项目，支持导演转型做剧集创作。

蓝鸿春还表示，自己本科学的是语文教育，一直想当老师。“如果有一天我积累的经验足够多，我当然愿意把我的经验分享给新一代的学生。”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肖扬
编辑/周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