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好画?坏画?不被定义的画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6-18 08:20

段建宇 《一个因奶水太多而失败的极简主义展览》 2026年

段建宇 《马No.1》 2018年

北青艺评,扫码关注

展览: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

展期:5月1日—8月30日

地点: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看段建宇这场展,最容易掉进的陷阱是太快认出段建宇。那些松散的叙事、荒诞的题目、不太端正的人物、民间图像和日常经验,会让人很快以为自己知道该怎么谈她。稚拙、“坏画”、俗文化、女性经验、文学性,这些词都可以用,也都不算错。但正因为它们太容易被说出来,反而可能遮住她更难的地方。段建宇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形成了一个可被识别的“段建宇式绘画”,而是她始终不让这个风格安稳地成立。

松开图像与艺术史的关系

一个成熟艺术家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没有风格,而是太有风格。风格一旦被确认,评论可以概括它,市场可以识别它,观众也知道如何进入它。复杂的工作被压缩成几个词,正在发生的绘画被整理成已经完成的风格。时间久了,艺术家可能不再是一个仍在工作的人,而变成一个已经被解释过的名字。

这次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展览“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带有明确的阶段性回顾意味。回顾展不只是展示作品,也是一种制度性的命名。它把艺术家的时间排成线索,把作品分进章节,把那些原本松散、偏斜、难以归类的东西,暂时安置进一个可被观看、可被解释的秩序里。段建宇有趣的地方,正在于她进入了这个秩序,却没有完全被它安放好。展览试图让我们看见一个完整的段建宇,而她的作品又不断让这个完整性松开。

作品《一个因奶水太多而失败的极简主义展览》几乎是这场展的钥匙。它出现在展览开端,像一个不肯端正起来的开场。画面里,木质展台本来像极简展览中的方柱和台座,应该冷静、干净、空旷,但上面趴着奶牛猫,旁边挤着奶牛,白色液体从身体和台面之间流下来。黑白斑纹反复出现,本来可以成为一种形式节奏,却因为动物太多、奶水太满,变成一种失控的拥挤。

题目本身已经构成冲突:极简主义与奶水,纯粹形式与身体分泌,艺术史的理性和生活里无法控制的溢出,被放进同一个现场。奶水在这里不是柔软的母性符号,它带着照料、负担、尴尬和失控的意味,也带着身体不肯被形式完全收编的事实。极简主义不是被简单反对,而是被喂养、分泌、占领,最后从内部胀坏了。所谓“失败”,不是作品失败,而是那套试图保持纯粹、克制、完整的现代艺术语言,在现实和身体面前失去了稳定姿态。

从这里再看段建宇后来的作品,许多线索都变得清楚。她并不简单反对艺术史,也不急着给传统、现代主义或者民间图像下结论,她更像是把这些已经被解释过的语言重新拖回现实,让它们沾上疲惫、欲望、笑话和不体面。到这个时候,艺术史不再高高在上,传统意象不再稳固,民间图像也不只是民间。它们都被拉进一种更混杂、更暧昧的现场。

松开视觉传统与观看的关系

《马》系列作品处理的是另一种已经被反复观看过的图像。马在中国现代美术史里不是一个普通题材。它很容易让人想到徐悲鸿式的奔马,想到力量、民族精神、身体的昂扬,也想到一种被广泛复制和消费过的修养趣味。在现代中国美术的观看经验里,“马”常常已经被预设为一种正确图像:有气势,有筋骨,有象征意义,最好还能承担某种关于时代和民族的宏大情绪。

但段建宇的马很特别。它们不是在开阔空间里奔跑,也没有被画成完整、昂扬、充满筋骨力量的身体,而是被嵌在几个椭圆形的白色洞口里,像从徐悲鸿式奔马、民间装饰和历史记忆中截取出来的片段。洞口边缘泛着一圈绿色,像舞台灯,也像标本框,马变成一种被反复观看之后留下的图像残影。

段建宇不是再画一匹马,而是在画“马”这个形象如何被艺术史、公共趣味和复制经验反复制造出来。她关心的是,一个形象为什么会被看成“有文化”,为什么会被当成审美修养的标志,又为什么在被无数次复制之后,仍然能停留在普通人的想象里。马不只是马,它是一套关于好画、好品味、好传统的判断系统。段建宇想要把这套系统松掉。

《渔樵》系列把这种松动带入传统内部。渔樵在中国传统里常带着退隐、闲适、智慧和超脱的意味。但段建宇不让这个母题安稳地回到古代。画面左侧那条红橙色花边很关键,像地毯、织物,也像民间装饰,把山水画的清远感一下拉回俗艳和日常。中间大片空白像烟岚和山影,边界却很松,山水几乎要散开。右侧突然堆出动物、人物、色块和电线塔一类的现代痕迹,蓝色水面、紫色阴影、橙色线条混在一起,空间不再清明。渔樵不再是高士问答,而像一场已经说不清对象的对话。

传统没有消失,但它已经不能单独维持画面的秩序。段建宇让渔樵重新出现,不是为了恢复古典世界,而是为了看见古典世界在今天如何失去完整性,又如何以一种破损的方式继续存在。山水不再保证超脱,舟船不再保证远方,渔夫和樵夫也不再天然拥有智慧——他们被放进画面之后,身上多了许多杂质:民间图像、都市经验、动物寓言、日常笑话和对历史的迟疑。正是这些杂质,让“渔樵”从一个传统母题,变成一个当代处境。

所以,段建宇处理艺术史资源的方式一贯如此。传统不再天然高贵,现代主义也不再天然正确。极简主义、现实主义、民国绘画、民间图像、手工物件、消费符号、动物、童话和日常经验,都在她那里失去原来的边界。它们没有被整合成一个漂亮系统,而是在画面中彼此抵触、靠近、偏移。她的绘画常常有一种临时拼接感,很多互不相属的东西被放到一起,又没有被彻底整理干净。正是这种不干净,保留了她作品里最有意思的部分。

去掉标签继续生长

这种状态也体现在作品的文学性上。段建宇作品的标题常常像一句从生活里突然掉出来的话,看似轻,却会改变整张画的重心。“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不是宏大宣言,更像一句日常话语里突然偏出去的句子,有一点诗意,一点无厘头,也有一点不合时宜。

她画的不是故事,而是故事快要失控的时刻。场景已经开始偏移,但原因不完全交代;情绪已经出现,却没有被命名。观众总感觉处在一种差一点就明白的位置上。这个差一点很重要。如果说得太满,段建宇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总结的段建宇;如果意义太完整,绘画也就失去了继续生长的空间。

所谓“坏画”,在段建宇这里从来不是质量判断,而是一种拒绝被驯服的状态。她不愿意让绘画太快变成“好画”,因为一旦太好、太顺,绘画就可能失去继续冒险的能力。所谓好画,有时意味着画面已经被驯服,意义已经被安排,观看也已经被预设。段建宇宁愿让它偏一点、松一点、难以归类一点,也要保留那种还没有被完全解释的生命力。

段建宇不让自己变成“段建宇”,不是为了否定过去的自己,而是为了不让绘画被自己的成功保护起来。一个艺术家能够形成风格,当然不容易。可是更难的是,当风格已经成立之后,还能一次次把它拆开,重新放回现实、身体、日常、历史和不体面的经验里。

这也是这场展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把段建宇总结成一个名字,而是让我们看到,一个已经被艺术史、展览制度和评论语言不断归类的艺术家,如何仍然不愿被命名。只是,写到这里也要小心。如果我们不断赞美她“不被命名”,这句话本身也可能变成新的标签。好的批评也许只能做到这一点:在快要把一个艺术家说完的时候,及时停住。(鲜卓恒)

图源/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

编辑/张丽

相关阅读
艺评|书画是如何塑造地方形象的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6-04
艺评|以全新的眼光 再见庞贝古城
北京青年报 2026-04-30
艺评|展览对目光的训练,早就被设计好了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4-02
艺评|赵文量的直白,是日复一日诚恳的积累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4-02
艺评|金农:无形的、绝然的、关于我的艺术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26
艺评|一次关于“我们如何面对未来”的练习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2-05
艺评|出版人私荐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1-28
艺评|抛弃“意”或“形”,用第三条腿走路
北京青年报 2026-01-15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