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早春，在桃花杏花之前，在樱花之前，是寂寥的。春寒料峭，一些花枝光秃秃的，也没有雪，一腔心事都无从寄托。

在寂寥里，我在阳台上干活，“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句子突然浮出脑海，就想起了梅，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杭州的和靖先生，在西湖边植梅养鹤，梅妻鹤子，让人仰慕。

想起扬州的梅花岭，史公祠那幅楹联“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是我极喜欢的句子。

想起明代小说集《二刻拍案惊奇》里，苏州玄妙观前有个神偷懒龙，凡得了手，就画一枝梅花在壁上，在黑处将粉写白字，在粉墙将煤写黑字，人家又叫他一枝梅。

想起苏州的香雪海，听说是极美的，梅花竞相绽放，漫山遍野，犹如香雪世界。我在北地的时候，就听说过香雪海，后来在江南多年，为生计东奔西走，却没有去过。

想起北方老家的蜡梅，天冷时，一粒一粒花骨朵，凝在枝上，像一盏一盏黄金的小灯笼。

又想起，似乎很久没去看过梅花了。红尘滚滚，忙东忙西，多少事，如露如电，尽付云烟中。

想起梅花的那天傍晚，我去了公园。天快黑时，上了低矮的梅丘，开始了在梅园的漫游。慢慢走，人越走越少，香气越来越浓。红梅，白梅，一枝枝，在夜色灯影下明灭。

据说那梅园占地十万平方米，植有梅树三千余株。花开时，红、绿、粉、黄、白，五彩缤纷，色彩绚丽，宛若花海、云霞，号称“十亩梅园、千米锦绣”。

我去那里时，天已黑了，夜幕收去了梅花的色彩，那一幅绚烂的重彩画，已变成了水墨画。但水墨也有水墨的好，透着古意。

梅径上有灯，似乎每一株开得灿烂的梅树，都有一盏路灯照着，像在舞台上的追光里。蜿蜒遒劲的乌枝，白色的梅花，透着禅意。

没灯照着的梅树，默默站在黑暗里，似乎有说不尽的寂寞。我就在树下排椅上坐一会儿，暗香浮动，像是它们的呼吸声。

有的排椅空着，似乎在等着梅花落下来。有的排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不声不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和那些梅树一样，让我感慨：有梅花见证的爱情，真好。

那天晚上，我走到梅丘尽头，看见公园大门外，车轮滚滚，我却不想出去，又走回来，什么也不想，在朦胧树影下，在清幽梅香里，想静静做一回古人。

想起年少时写下的句子：总是在桃花浪漫时节，才想起一生的所爱竟是赏梅。

今年，总算没错过梅花。

文/谢海涛

编辑/倪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