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过年的时候,天色总不见好,远看近瞧,四处尽是灰蒙蒙的。这样的时候,我整个人似乎也变得慵懒了,对未来的生活少了期许,思绪倒乐于在过去的岁月中留连。往事纷繁,其中有一件事常在我的脑海里盘桓:那就是关于理发。因为这件事,和我的父亲有着密切的关联。
我不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学会了理发,好像打我记事起,他就会给别人理发。以前,他在我们县城上班,县城距我们家大概有四十多里路。他平时在单位上班,到周末才回一趟家。不管春夏秋冬,每一个周末,他都要骑着自行车往返在单位和家庭的路途。我无从知晓他从家里骑自行车到单位的样子,只知道他从单位骑自行车回到家里时,总是满头大汗。现在想来,也许是路途遥远,也许是归心似箭。毕竟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回来,有老人,有小孩。还有母亲平日一人侍弄的七八亩良田等着他修整。
父亲肩头的担子沉重。这些重担压在他心头,他形貌显得就肃严,给人一种不太容易亲近的错觉。在我们兄妹三人成长的岁月里,他从来没有批评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更别说打骂我们了。但我们每个人都对他心怀敬畏,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尽可能努力地做好。总之,可能是不想让他对我们失望吧。因而,我们三个人虽然从小都在农村生活,但我们身上都没有虚伪自私的劣性,性情都比较温良和善。我们之所以能拥有这样的秉性,我觉得和父亲为人处事方式有直接的关系。
早些时候,农村人普遍比较贫穷,吃喝用度很是节俭,人们也绝不会为理发去花费钱。父亲虽有公职,但母亲是农民。这种状况,人们就号称一头沉。每周末回到家,家里挖地、起粪,这类繁重的农活,父亲是必须要做的。因为他会理发,在劳作的间隙,村里就会有人找他理发。只要有人来家里找他,他从来没有因为家务繁杂、身体劳累而拒绝来人。对待来理发的人,总是热情招呼,温和有礼。常常一边和来人说着话,一边就去拿理发工具箱。那个工具箱里有推剪、梳子、剪刀等理发用具,都是他一手置办起来的。
理发前,他用右手握住推剪臂,手指一松又紧一下,将推剪贴近耳旁听听声音,又习惯性地朝推剪上吹两下,然后就开始理发了。他左手拿梳子撩起一些头发,右手用推剪推掉,动作娴熟又利落。父亲身材高大,理发的时候总是屈膝半蹲着,神情专注。偶尔,他会挺直腰板,歪着头看看给来人所理的发型。若发现不满意的地方,他重新修剪一番,又直起身子,退后一步看一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那种认真而谨严的态度,太让我感佩了。
父亲做事讲究细致,理发是毫末技艺,村里人对他的理发水平是信赖的,找他理发的人自然多。平时如此,过年前更是如此。每每过年前,来我们家找他理发的人络绎不绝。他干脆就把阵地挪到我们家大门前,摆开阵势给人理发。理发的队伍渐渐庞大起来,大人小孩一个接着一个理发,他们蓬头而来,春面而去。周围闲聊的人也不少,品评着各个人的发型,场面甚是热闹。父亲话语很少笑容也淡,平静的神态里透着节制的热情,理发乐此不疲,推剪扎扎扎的声音清晰明快,显示出手艺人才有的专业气度。年底天寒,我们家门口却是人来人往温情攒聚。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内心深处就不由会升起一种脉脉的感动,对新年又充满着一种激动的期盼。
慢慢地,人们的生活好起来了,审美也发生了变化,似乎一下子提升到一个新高度。来我们家找父亲理发的人少了。就是我们家哥哥和弟弟头发长了,父亲提出要给他俩理发时,他们也不愿让父亲给他们理发了。但他俩又不想直接否定父亲的理发技术,就寻找各种理由搪塞。之后,就偷偷地在理发店理了发。父亲发现后,总是要把他们的发型观察好长时间。然后丢出一句不变更的话:理发店理的啥发嘛,还没有我给你们理得发好看呢,还不让我给你们理。他说完这句话,神情明显落寞起来,我心里顿时感觉涩涩的。
但父亲没有因此就放弃了他的手艺。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母亲的头发上,好长一段时间,成为母亲一个人的专职理发师了。那时,农村人思想封建。即使是夫妻,在别人面前似乎也要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理论。父亲毕竟在外工作,思想就不那么僵化。他给母亲理发,母亲开始不大愿意,因为父亲一直都是给男性理发,从来就没有给女性理过发,母亲当然担心父亲损坏她的发型。但母亲在话语间虽是预设着头发可能出现目不忍睹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坐在凳子上,让父亲给她理发。这时,我们就在旁边看父亲给母亲理发,就像看一出戏般兴奋。
我看见父亲左手用梳子撩起母亲头发时有些颤抖,可能是有些紧张,右手的剪刀也有些迟缓了。他一剪刀一剪刀地剪着,似乎唯恐剪错,眼睛定定地盯着母亲的头发,眨都不敢眨一下。母亲灰白的碎发散落一地,父亲的汗水顺着鬓角流到了耳根。父亲用剪刀剪去长发,然后又用推剪修整起来。最后把镜子递给母亲,让母亲检验。母亲可能是满意的,也可能不满意,她只是看着我们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们三人相互看一眼,也就默契地笑了。因为父亲给母亲理的发型,他们有他们的审美标准,我们是万万欣赏不来的。第一次给母亲理发大告成功,父亲更加自信起来。此后,他成了母亲的专职理发师。这样的时日,让村里绝大多数妇女对母亲非常羡慕。父亲会给女性理发,但他从来没有给村里任何一个女性修剪过头发。他的作风即是我们的家风,如此谨严,实在是宝贵。
日月辗转,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我们兄妹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父亲也退休了,在家里和母亲一起帮我们带孩子。父亲又有了自己的新事业,成了孙子辈的理发师。哥哥和弟弟家里都是男孩子,他给他们理发倒是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家是女孩,她的头发长了,也是由父亲打理。父亲依然按男孩子的发型给小姑娘理发,效果可想而知,每理完发,一个温婉的小女孩就成了假小子。幸好小女孩当时还没有清晰的审美力。不然,一定会哭着追要自己的头发。但父亲看着孩子的发型,眉眼都是笑意。不知是宠爱孩子,还是欣赏他的手艺。也许两方面都具备,因为我眼看着他的神情逐年逐月逐日褪去了肃严,在孩子们面前越来越慈眉善目了。
如今,父亲去世十多年了。他的孙子们都已长大,去了异地工作或者学习。某一日,哥哥从老家带走了父亲的理发工具箱。至此,哥哥学着父亲的样子,成为母亲的专职理发师了。
编辑/王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