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出了名的梁朝伟，今年接下了上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一职。这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频繁地“推”到人前——评委见面会、开闭幕式，场场不落；还出席了他主演的影片《寂静的朋友》映后活动金爵对话之大师班。
平日里在家都惜字如金的人，那晚竟足足聊了一个小时。话题从植物智慧跳到表演哲学，从侯孝贤、王家卫荡开去，聊到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又从究竟是“天才型演员”还是“幸运型演员”，谈到自己演员生涯“最后一个阶段”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并无长篇大论，却每句都透着诚恳、谦逊和恰到好处的机锋，偶尔还会冒出一点顽皮的幽默感。比如主持人周轶君提起侯孝贤说他“表面平静，内心暴烈”，梁朝伟坦然地补了一刀：“他还说我闷骚，我承认。”满场大笑。
被问及如今似乎不那么社恐了，他答得平实：“可能是比较成熟了，也不太在意很多东西，或者别人的看法，所以开放了一点。”但话锋一转，又说虽有话剧邀约，但他勇气尚缺——“在台上和在摄影机前完全是两回事，我现在面对很多人还是会很紧张，必须克服才行。”
这就是梁朝伟。四十多年银幕浮沉，三个金马影帝、六个金像影帝、一个戛纳影帝，加上2023年威尼斯终身成就金狮奖——荣耀层层加身，他却始终以最低的姿态，去接住每一个角色和每一个问题。
6月27日，梁朝伟将迎来64岁生日。他把往后的岁月视作“最后一个阶段”的创作周期，主动跳出舒适圈，偏爱克制留白的角色，选戏随心，追求返璞归真。
用心感受，而非用脑计算
《寂静的朋友》去年获得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马塞洛·马斯托依安尼奖新锐演员奖，今年4月25日登陆国内影院。梁朝伟表示，这是一部视角独特、有启发意义的作品，影片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却能给观众留有充足的思考空间。
何以邀请梁朝伟主演《寂静的朋友》，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此前受访时曾谈及缘由：她看过梁朝伟一段采访，问题其实很普通，但他回答得极其认真，用她的话说，就是“为这5分钟创造了一个有意义的5分钟”。那个视频里的梁朝伟，“修行者般的专注和对世界的温柔”打动了茵叶蒂，所以决定为他量身定制一个角色，如果梁朝伟不来演，她可能就会把角色改写成一个“傻乎乎”的人，甚至不会推进这个计划。
大师班现场，梁朝伟透露其实自己最初收到这个剧本时，兴趣不大，“剧本只有三段故事，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你无法想象拍出来会是怎么样。”他说自己那时还没开始接触植物学，对剧本的理解非常有限。但他看了茵叶蒂导演的前两部作品非常喜欢，于是约了一次线上见面。“我总是这样的，必须要亲身感受，你跟一个人聊天的时候，会感受到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跟你的磁场是不是很相像，大家是不是同类人。我不想用脑子去判断一个人，因为用脑子的话，你会计算，我都是用心去感受一个人，你的心不会骗你，我是相信直觉的。”
用心而非用脑，也是梁朝伟此次担任上影节评委会主席的态度，“我自己对于表演的理解，不会影响我做评委的工作，我会用一个很开放的心态，用心去感受每一部电影、每一个演员的表演，而不是用脑去计算。”
梁朝伟表示，自己会挑选合作的导演，“起码你会觉得这位导演能跟你合作，大家都是差不多一类的人，不然的话很难合作。”而这次与茵叶蒂导演视频聊天，梁朝伟发现自己和茵叶蒂同频，由此有了让他享受的合作。
而茵叶蒂的工作方式，也给了梁朝伟极大的自由。她不会在片场告诉梁朝伟应该要怎么演，不会给他精确的走位调度，会给他很大的表演自由。而在拍戏之余，两人会讨论他们对人生的想法和工作上的要求，梁朝伟说：“她除了像导演，还像我的老师。”
准备充分的时候，工作其实就是一种享受
梁朝伟演戏，是出了名的投入。演《一代宗师》，他练了三年的咏春，练拳练到手臂骨折；演《悲情城市》，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读一大摞历史资料。
而为了演《寂静的朋友》，他准备了六个月。梁朝伟扮演的王博士是一位研究早期儿童认知发展的神经科学家，这个角色要求梁朝伟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他此前看的大多是文学类的书籍，基本没看过科学书。
茵叶蒂导演给了他四本书，还有科学家和心理学家的讲课录像。梁朝伟去几所香港的大学跟神经科学家聊天，观察他们的工作，做资料收集。他还向公立医院申请，想到一个婴儿实验室实地观察，在等待了一个月后，他得到允许，在另一个房间通过屏幕观察婴儿的脑活动，由儿科医生和神经科学家向他解释科学原理。
梁朝伟喜欢这样的准备，“演员至少要有这份敬业，弄懂自己要诠释的领域。如果要塑造一名主攻早期认知发展的神经科学家，能有机会亲身体验相关工作，是最好的。” 梁朝伟说自己的表演经验并非来自科班训练，而是从非职业演员身上感悟到的。“我自己准备角色要花很多时间，因为我的表演方式比较内敛低调，又很注重细节以及角色的内心世界，所以，我必须要做很多前期的功课。”他介绍，自己会提前准备这个演员的人物小传，研究他怎么成长，他看什么书，“我必须把这个角色的内容弄得很丰富，才能够建立信心，在不需要太多动作、不需要太多演技的前提下，让观众感受到这个人物。”
在准备王博士这个角色的过程中，梁朝伟甚至自己也开始相信，他就是那位科学家。“准备了三四个月的时候，我开始不知不觉地进入到科学家的心态，会跟朋友讨论气候、历史，话题一直在学术里面。”这种转变，比任何表演技巧都更为根本。他不是在“演”一个科学家，而是让自己成为一个“具有科学家心态”的人。
很多影迷遗憾梁朝伟在电影里的台词少，不足二十句，梁朝伟笑说他觉得还好，故事发生在特殊时期，那段时间“一天都讲不了一句话”，这恰好对应了他本人的状态：“其实我很享受自己独处的时间，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起码一天有一小部分时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
梁朝伟说自己为角色准备那么长时间，是因为他想到片场的时候完全没有负担，完全去享受，“准备非常充分的时候，到拍摄场地就很开心，你就是在玩而已，工作对你来说其实是一种享受，不然的话就是一种压力、一种负担。”被问及哪个角色在他看来很难，梁朝伟笑说：“每一个我都觉得很难走进去，所以需要那么多的准备。”
如果能工作到90岁 往后30年就是最后一个阶段
梁朝伟将自己40多年的表演生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电视台开始，一直到遇见侯孝贤。在侯孝贤的片场，他看到非职业演员辛树芬的表演，“她演得那么自然，内心那么丰富，但是她没有学过演戏。”由此，梁朝伟确立了自己想要追求的方向：自然、内敛、有内在深度。
第二阶段是长达20年的与王家卫的合作。“在那20年里面，我就反复练习，把根基弄得很扎实，变成了一套我自己的表演风格。”在他眼中，表演如同习武练功，唯有日复一日踏实积淀、打磨基本功，才能在后期随心发挥、自然演绎，让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情绪都浑然天成，表演到最后就是把招式忘掉。
第三阶段，也就是现在，他称为“最后一个阶段”，梁朝伟笑说自己目前远没有“退休”的念头，“如果能工作到90岁，往后30年，不就是最后一个阶段吗？”
梁朝伟与众多顶尖导演合作过。在他看来，每位导演都有独一无二的创作方式：有的导演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希望演员严格遵照导演思路表演；有的导演对前期筹备要求极高，却会在现场给予演员充分发挥的空间；还有的导演打磨作品极致细腻，同一场戏，会跨越春夏秋冬四季、更换不同场景氛围反复拍摄，“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关于怎么调度工作人员和演员。”
众多导演中，对他影响最深的当属侯孝贤和王家卫。侯孝贤让他学会读文学，“文学描述东西更精致，给人很大的想象空间。我也是被文学启发的，它对表演的想象力很有帮助。”王家卫则让他把“演技”本身放下，追求更自然的表演。王家卫不给剧情，不给台词，让演员摒弃之前惯用的表演经验，去深入人物的内心。最终，《阿飞正传》片尾留下一段三分钟的经典长镜头：梁朝伟独自待在逼仄破旧的阁楼小屋，全程没有一句对白，有条不紊地打磨指甲、清点钞票，随后穿西装、对镜梳头、收好随身物件，关灯后从容出门。看到《阿飞正传》成片后，梁朝伟做了一个决定，“我发现这位导演很会调教演员，把演员的优点发挥出来，我想跟他合作，于是合作了20年。”他回忆那时常常与王家卫聊天，聊音乐、文学和电影，两人在长时间的聊天和拍摄过程中，慢慢培养出默契。“王家卫导演知道怎么拍我，不需要讲话，就能让观众对人物产生兴趣。”
此次与茵叶蒂导演的合作则打开了他对世界的全新认知，“我对世界的看法不一样了，对植物的看法不一样了。”
梁朝伟表示，自己没有当导演的天赋，尤其是跟那么多优秀的导演合作过以后，觉得自己真的做不了导演，“因为导演见过的东西太多。我一直觉得我在现场尽量把自己的部分做好，不用导演担心，就是我的任务。”
对于如何平衡导演个人表达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共情，梁朝伟认为，很多情感无需过多言语解释，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像孤独、情义，不会因为语言、文化等产生隔阂。也因此，无论是和匈牙利导演茵叶蒂，还是和法籍越南裔导演陈英雄合作，对他来说都是愉快、享受的经历。
是幸运型不是天才型，现在完全可以接受失败
刘德华曾说自己是好人型演员，梁朝伟是天才型演员，哪怕这个片子不好，只要有梁朝伟，就能撑得起来。在大师班现场谈及此，梁朝伟说：“那叫幸运型，不是天才型。”
他强调天赋必须通过努力来发展。“每个人的天赋都要发展，不会自己跳出来，包括运动员等等，虽然有天赋，但是不练习还是没有用。所以你要自己尝试。我觉得年轻人应该多尝试不同的东西，找到自己喜欢的，就从这个方面发展，可能你的天赋就在这里。”
梁朝伟说自己拍第一部戏就知道自己有演戏天赋，“因为我很享受，我觉得我简直乐在其中，不想停不想出来，我觉得我应该会做得好。”他随后又补充说：“喜爱可能是天赋的开始，你还是要去体验、去发展，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没有的话就尝试另外的东西。”
梁朝伟喜欢表演的细节，他笑说，所以观众要去影院看他的电影，“你要很专心看才能看到一些小细节，看我身体的语言，可能只是我手指里面的一点点。我不是很外露、很大开大合的那种表演。”面对现场提问的青年学生，梁朝伟也真诚建议，表演的提升，需要在日积月累中逐步进阶，“你必须在真正的表演里练习、积累，慢慢修改，一点点加入细节。我就是在实战中积累的。”
梁朝伟没有“影帝包袱”，他说自己现在“完全可以接受失败”，有勇气跳出舒适圈面对失败。问他什么算失败，“演得一塌糊涂，演得不好。”做了这么多年影帝，还会演不好吗？他说：“不确定，因为角色实在太多了，不一定每个都能把握得好。而且拍一部电影不是一个人可以控制的，你只是其中一个队员，所以有时候也会失败。”
有观众说他没演过父亲，梁朝伟笑着说：“我上部戏就演了。但是你也不用着急，我接下来只能演父亲了，没有什么其他选择。”随着年龄增长，角色选择也许会越来越窄，他坦然接受，“这是自然的”。
梁朝伟坦言自己几乎从不做计划。“我不想控制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期望太高往往换来失望，不如留给生活一些惊喜。从电视台到电影圈，遇见优秀的导演和团队，再到好莱坞、欧洲，都不是我规划的——只要遇上觉得有趣的事，我就去做。”
对于被热议的AI技术，梁朝伟认为AI是双刃剑：“它的好处是缩短了前期与后期的工作时间，对电影来说省了很多钱。但另外一面，可能很多人会失去工作。他认为演员是不容易被替代的，因为AI是没有灵魂的，“比如，科技已经可以做出跟真的一模一样的钻石，但真的和假的放在一起，你的感受还是不同。”
如果变成植物，就变成苹果树
演完《寂静的朋友》后，梁朝伟对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慢慢觉得植物越来越像我们人类，跟人类没有什么分别。”
他津津有味地向大家讲述起植物的“超能力”：植物的生长速度太慢，所以我们觉得它们不动，但它们对外界是有反应的，昆虫咬它时，它会释放化学物质驱赶；树叶底下有“开关”，可以调节气孔大小。科学家甚至从植物身上预判气候变化，“因为植物为了延续生命必须要有这样的能力。这不算智慧吗？事实上，它们比我们更古老，更智慧，也更坚韧。”
当被问到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要变成植物，你选择做什么植物时，梁朝伟想了想，说：“苹果树吧，起码可以送给其他动物吃。”
拍完《寂静的朋友》，梁朝伟觉得自己开朗了不少。“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整个人的状态里少了那种忧伤，以前总感觉身上背着一些过去，有些忧郁和忧伤，但这部片子里我只有满满的好奇心，像个小孩子一样。”
梁朝伟说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觉得他有很童真的一面，但是一开机之后就没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平常跟我聊天、排练的时候都有，但是一开机就没有了，我就把它藏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办法解决。”
不拍戏的时候，梁朝伟喜欢亲近大自然，骑山地车、玩帆船。被问及生活如何滋养表演，他说人生阅历会让人更有厚度和深度，价值观和人生观也会随之改变，这些都藏不住，会从眼神里流露出来。至于大家常说的“电眼”，他照例否认：“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电眼。”
在追求快的影视行业里，梁朝伟像他喜欢的植物那样，缓慢生长。不规划，不争抢，不解释，那些漫长的准备、沉默的观察、对失败的坦然，都是他扎进泥土深处的根系。人声鼎沸处，他不动声色，只凭根的感知，稳稳锚住自己的位置。
在梁朝伟看来，电影追求的从来不是完美，而是真诚——真诚的表演，导演对某个故事或某种情感真诚的表达，这些都远比一部电影的“完美”重要。那种真诚不在银幕上，而在观看者的心里生根。所以被问及如何选剧本时，他说有时接一部戏，仅仅因为“如果我的加入可以帮助导演完成梦想的话，我也很乐意这样做”。李安曾说梁朝伟特别喜欢帮人，他坦然承认：“如果有能力的话，那为什么不做呢？”
供图/SIFF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嘉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