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烂柯山》是明代无名氏创作的传统昆曲剧目，又名《马前泼水》《朱买臣休妻》，取材于西汉朱买臣休妻故事，以“覆水难收”为核心情节，是昆曲老生与正旦行当的经典保留剧目。近日，在老舍剧场由北昆脉络袁国良携手优秀青年演员于雪娇领衔主演。袁国良是北方昆曲剧院国家一级演员，师承计镇华，去年5月凭借饰演朱买臣荣获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作为北方昆曲剧院经典剧目，此番新排《烂柯山》，整场戏没有华丽的排场，却凭借独特的水磨唱腔、婉转念白，把人间的贪嗔痴、得失悔唱得入木三分。这出讲朱买臣休妻的老戏，无疑是一出接地气的劝善戏，借由一对夫妻的悲欢，把做人做事的道理，揉进一唱一念、一颦一笑里，看完令人久久不能平静。

戏一开场，就是寒窑里的一场家吵，把贫贱夫妻的窘迫与争执演得真切。穷书生朱买臣一心想着考取功名，整日在破窑里苦读，平日里靠打柴换钱度日。可这一次上山打柴偏偏遇人不淑，被赊账要不到钱，只能空手回到家。“雪樵”一折有“文戏武唱”特点，运用跪步、甩髯口、吊毛、抢背等身段组合，表演层次丰富。

不想迎接朱买臣的是妻子满肚子的埋怨与责骂。面对妻子的刻薄，朱买臣反倒降低姿态，耐着性子百般劝慰。这段戏由昆曲唱腔的韵味传递，别有意趣：朱买臣低声下气的劝慰，绵软、诙谐，带着书生的隐忍与无奈；妻子的埋怨责骂，虽语调急促，透出贫贱生活的焦躁、窘迫。穷书生朱买臣耐着性子诉说，他遇到算命先生断言他四十九岁便能交上文运，再熬上一年半载，一旦做官，定让妻子披上凤冠霞帔，过上安稳好日子。这段婉转的行腔里，有迁就，有读书人的安贫乐道。

朱买臣对未来的期许，是支撑他熬下去的底气，也是他对妻子的承诺。可人心偏就耐不住清贫，熬不住等待。不想媒婆唐大姑上门，三言两语的挑唆，就搅乱了妻子的心，一门心思要弃夫另嫁，逼着朱买臣写下休书。

在“逼休”一折中朱买臣有“三笑三哭”的情绪变化，展现丰富心理活动。朱买臣被逼写下休书后的唱段着实让人动容，“她为困苦求新偶，我为贫穷别顾妻”，短短两句，道尽了男人的无奈与心酸。他一边逼着自己放下，劝自己提得起、撇得下，一边又忍不住失声哭妻，悲动欲绝，让台下观众都跟着揪心。这段戏行腔凄切，尾音绵长带颤，靠慢板、拖腔、润腔的细腻处理，把人物内心的难舍、挣扎、苦楚，一点点揉进曲调里，字字戳心。也许这世上最苦的，并非贫穷本身，而是共苦之人，半路弃你而去。

本以为改嫁就能跳出贫苦，哪知全是媒婆的骗局，朱买臣之妻嫁的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只是一个踮脚木匠，日子过得更糟心。这时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当初是多么糊涂，只能暂居邻居王妈妈家中，满心都是悔恨。于是，在《痴梦》一折里，她终日喃喃自语，“行路错做人差，被旁人做话把”的念白，字里行间，是她对自己短视、贪慕虚荣的彻底醒悟。

恍惚之间，她做了一场美梦，梦见朱买臣果真金榜题名、当了大官，仪仗隆重地来迎接她这个旧夫人，凤冠霞帔、锦衣玉食，一切都如当初朱买臣承诺的那般美好。可欢喜不过片刻，大梦终醒，眼前只有破壁残灯，伴着无尽的清冷岁月。美梦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凄凉。这场痴梦，何尝不是在劝人：做人别总想着走捷径，也别被眼前的困苦吓倒，更不能为了一时的荣华，抛弃初心、辜负真心。

后来的结局，应了那句“苦心人天不负”，朱买臣终于“瓦片也有翻身日”，考取功名做了官，昔日打柴为生的穷书生，如今锦衣策马、前呼后拥地衣锦还乡。前妻得知消息，冲过去拦在马前，想要重拾旧情、弥补过往。

世事难有回头路，朱买臣看着眼前之人，比恻隐之心更甚的是伤心，他拿来一铜盆水，道出一句：“悠悠众口，难将覆水收盘内，从此你我隔云天”。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做错的选择，终究要自己承担后果。直到这时，妻子才彻底明白，往常将你来轻贱，今朝一滴值千金，只可惜悔之晚矣。朱买臣以“覆水难收”拒绝，崔氏羞愧投河而亡。此节表演范式有崔氏角色以正旦应工，需交替呈现癫狂大笑与悲怆哭泣，被称为“雌大花脸”，十分考验旦角功力。

整场戏从容起伏，没有大奸大恶，只有人性的弱点与选择的代价。朱买臣虽贫穷，却始终坚守本心、踏实苦读，不怨天尤人，对妻子包容隐忍，守住了做人的本分与善良；而他的妻子，只因耐不住一时清贫，听信谗言、抛夫弃家，最终落得悔恨终生的下场。或许，这是戏里最核心的劝善之意：做人，要守得住初心，耐得住寂寞，莫要贪慕眼前的浮名薄利，更不能在他人低谷时冷眼相对、肆意轻贱。

人生在世，起起落落是常态，谁都有落魄困顿的时候。待人多一份包容，少一份刻薄；对事多一份坚守，少一份浮躁。别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别等到犯错才幡然醒悟，心存善念、懂得知足、坚守本心，方能行稳致远，不至于落得覆水难收的遗憾。

老戏不老，唱腔传情，一出《烂柯山》，唱的是古人旧事，讲的是处世初心，在婉转悠扬的曲调里，把最朴实的善与理，唱得透彻又动人。昆曲的艺术感染力，值得细细品、慢慢悟。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李喆
编辑/周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