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寓目，“十七年文学书籍”中，以版画作插图者不可谓少，但套色者少，套色精妙者更少；而以套色版画为童书插图且臻于精妙者，则少之又少。《月牙儿弯弯》一书，正是以精妙套色版画为插图的戋戋小册。

苦吟之心

艺术家与时代语境的共振

《月牙儿弯弯》于1959年春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初版，收故事五篇，皆“写到了新农村中少年儿童的劳动和生活，也歌颂了他们朴实、善良的品德”（本书“内容提要”）。作者刘占周虽声名不彰，但为小书作插图的吴燃却是久不被人提起的优秀艺术家。吴燃原为军旅画家，1959年转业至百花文艺出版社任美编，后调至中国美协天津分会、继调天津画院专事创作，擅版画，且于书法、国画、印章等方面成绩不俗，尤以版画气格沉静，刀法简净，用色明快，意境清雅澹远且诗意盎然，尝颇受称许。世称其作兼具匠心、童心与诗心；他自家亦援孟东野《夜感自遣》、贾浪仙《题诗后》诗句，妙化为创作“座右铭”而君子自道：“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又，古元在论及其版画时也说：“吴燃的版画艺术是在生活的激流中经过长期努力而形成的。”（见《走近吴燃：吴燃绘画艺术论文集》）倘合此三说观之，可知古元所谓“长期努力”，当不仅就技法的磨炼而言，也更指其在“生活激流”中品行与心性的修为。不妨推想，吴燃在亲经离乱、见过太多苦难之后，甫自部队转业走上新的岗位，遂得有机会将胸次淤积的沉郁与悲悯之气，化作对人间清平、幼小安宁的期许，并寄于小册插图而一抒怀抱，大抵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自然，此亦不免“征候式分析”之后的强说之辞，与其如此这般，则何如看图说话。

其实，只要不是猎奇般走马观花，而是静心图文互读，便极易发现，吴燃的苦吟精神与创作心境，的确已于画面中得到落实。

裁择之妙

以静驭动的布局艺术

他的苦心孤诣的表现，首先在布局的取舍。有过作画经验的人或有体会，一幅画的成败高下，布局乃是第一要义，画什么不画什么，其间的疏密穿插、留白反衬等等，皆需于搦管之前了然于心，郑板桥所谓“眼中之竹非胸中之竹”大率如此。具体说，吴燃的布局安排，并不随文就事、止作图解，通览书中五幅插图，热烈、喧腾、阔大之画面，竟不一见，他只择取最能契合文心、最能表现自己生命体验的一瞬，看似随性，却凝结深心。而这择取和思索安排的工夫，若没有一番“捻断须”般的苦思冥想，怕也是断不能为之的。

比如与书名同题的《月牙儿弯弯》，原是写小姑娘金霞，意外发现哥哥与同学在月光下帮集体于新垦荒地里捡石头的秘密，于是也招来一群小姑娘和男孩子们展开竞赛的故事。但吴燃不画妹妹找哥的焦灼，也不取竞赛的热烈情景，只取金霞与凤琴并肩伏篱、静对弯月的光景。疏朗刀线勾勒篱影夜色，淡青蓝平涂夜空，星月留白成像，正合“月牙儿弯弯像只金色的小船”一句的清宁语象，将小女儿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藏在极简的夜色里。这般舍热闹而就清宁，去繁冗而取幽微，恰是他强烈向往平和心境的“对象化”。

《向日葵》一篇，本事尤多曲折，栓柱和芳子为给集体换汽车、拖拉机，竟与同学展开种向日葵竞赛，自求取种子、误植荒地，到施粪失度、几至伤苗，再经老纪爷爷指点后精心培育而终得收获，其间情节铺陈甚多，可谓一波三折。吴燃却不刻孩子们畅想换来机具时的雀跃，不绘乡邻称赞他们收获时的欢腾，只取两个孩子默默商议培植葵花苗的一幕，于静态中尽显栓柱挥汗劳作后的憨态、芳子对病苗的爱怜，以及孩子们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之情，可谓以静显动、寓动于静的好例，而画家的情思亦尽藏于他的裁择之慎、用意之笃中了。

再如《骑兵队长》一篇，写的是孩童锁柱素爱效仿解放军，偶遇迷路幼女，便挺身自任“骑兵队长”，一路郑重护送归家的故事，其中原也有“冲锋”“登陆”的情节，亦有孩子们的小小意气和矛盾。吴燃却断然舍却对宽阔场面、热闹场景和绚烂风景的刻画，单取锁柱扮作军人、守护小女孩的身姿，锁柱昂首郑重，芳琴怯怯相随，两两对比，既将“我送送你”的担当精神尽显无遗，而背景竟然一片空白，可谓不着一刀，尽得风流。与此画颇具异曲同工之妙的，是为《姐姐的奖章》所作的插图。故事讲小柱子随姐姐进城运肥，历经冰河险阻、路途辛劳，终于完成任务，姐姐受颁奖章。吴燃略去艰辛涉险的惊心场景，亦不绘姐姐领奖情景的煊赫，只定格小柱子戴上奖章的腼腆一瞬，其以手抵唇、垂首讷讷之态，既是人物内心懵懂的敬慕，也是对姐姐事迹的侧面烘托。这般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其构图用心之深，竟不见一丝匠气。

在我看来，全书五幅插图中，当属《小河旁》一篇的插图最能表现少年的赤诚，也最能体现画家的用心之深。故事中，石小奎做好事帮一位老人背柴筐，却无意中发现老人是偷折集体树枝做柴火，虽气愤并诘问，但终于不曾告发，乃与同学春林商量，做成上写“爱护国家的树林”的牌子挂于林外河旁；此一过程中，尚间杂有同学的误会、争执，也有同学们假日培土护苗情节。倘以彼时文化风习，为如此故事作插图，寻常落笔或多取声色俱厉的对峙，或是非分明的激辩，这在过来人，当能会心。但吴燃不画石小奎与偷树枝老人的激烈冲突，也不画同学护苗的热络情景，只取小奎和春林攀枝挂牌、默默守护的一幕，将小小少年的护林笃实，以及为人的温厚，皆于寻常小事中显现。想来吴燃应是熟读过司空图《诗品》，并深得其三昧的。结构布局简净若此，堪称于无声处见精神，于淡泊中见风骨。这种不逐嚣嚷、但取平和的裁择，恰便画家不趋时风、别存怀抱的极佳例证，更是他一以贯之的苦吟精神与创作匠心的最终落点。

简净之美

刀法与赋色的古意传承

相较于结构布局，刀法、赋色之类本属技术层面的问题，但凡良工皆可为之，然而求其精细严谨则甚不易为。古贤论画，于设色一道最重谨严，要在随类赋彩，不使乖违物象，又贵在色不碍墨，墨不掩色，务令清和雅正，无使浮艳；其为法也，多以淡染层深，不厌轻敷细渍，必待气定神闲，方见温润通透。吴燃之用色与刀法，皆暗合古意，与前之布局取舍一脉相承。《月牙儿弯弯》以满版幽蓝铺写夜空，澄明悠远，正与小儿女的憧憬与向往相融；《骑兵队长》和《姐姐的奖章》则背景尽作素白，不施余色，以白为境，屏除纷嚣，使人物姿态与心事愈加清朗；而《向日葵》一幅，刀法简劲爽利，线条挺拔干净，木刻棱线分明，不做柔靡修饰，恰与少年持重端凝之态相合；至《小河旁》写林野枝柯，刀笔沉稳，顿挫有度，既出林木疏寒之致，亦见少年行事笃实之质。总的看去，其色分蓝白，刀法刚柔相济，皆不为炫技，止以简净之技，托出温厚之心，其不趋时风、独守沉静的艺术品格，于此愈明。

如小文开头所言，“十七年童书”的版画插图，单色居多而套色本少，求装饰者易流于繁，守质朴者复难得其简。尤其1959年以降，以成套套色木刻用于童书者日渐稀少，偶有问世，亦不复有如此纯粹沉静之气。吴燃的这套插图，以全套色木刻紧贴文本而独存匠心深心，不因其题材微小而降格，不因其读者年少而率笔，如此小题大做在彼时确属难得。行文至此，蓦然回首，尤觉其用意已不止于丰润文字，更在其有意无意间，为日渐式微的童书套色木刻插图留存下一分体面与尊严。而我如此不惮辞费，虽有强作解人之嫌，却也未必能道其好处之要领。如此，便权作心香一瓣，为吴燃，亦为他的作品，更为当下童书艺术的前路与品格。（群山）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