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声音、纸箱与未完成的哀悼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6-11 09:37

5月28日晚,椎·剧场《爸爸的床》再次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与观众见面。开场前,剧院大厅里已聚集了不同年龄层的观众,其中一位资深剧迷告诉我,她早在2019年就已经看过这部作品。这样的重逢感,也恰好构成了我此次观演的心理背景。

电话让声音抵达却让身体缺席

重看《爸爸的床》,王学圻塑造的父亲比几年前更耐人寻味。当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展现了一个丧偶男人在重建生活时的笨拙、急迫与自我防御;而如今,这一形象似乎又沉淀出更为细微的表演层次:停顿中的迟疑、欲言又止的退让,以及在搬动纸箱时流露出的近乎无意识的自我辩解。他并不依赖外放的情绪来推动人物,而是将孤独、衰老与恐惧都收进他短促的回答、含混的转身和略微迟缓的动作里。这种内敛,使父亲不再只是一个伤害女儿的简单角色,而成为一个被丧失击中后,试图用日常事务维持生活秩序、却又屡屡失败的复杂存在。

除了结尾,这部戏没有复杂情节,几乎没有外部行动意义上的戏剧高潮,只有父女之间一通又一通电话。舞台真正呈现的,并不是事件本身——旧物被搬走、父亲再婚、女儿曾在母亲去世后躺在父亲身边,而是事件之后的讲述、回避、追问与沉默。电话由此成为全剧的基本戏剧结构:它让声音抵达,却让身体缺席;它维持联系,却阻止真正的相遇。

戏剧构作张维一将原题“和父亲同床”译为《爸爸的床》,并非简单软化,而是一种颇为精妙的策略。原题直接把观众推向父女关系中的暧昧与不安;而使用《爸爸的床》,显然把焦点转移到“床”这一物件本身,却并没有消除作品中的不安感,反而让它以更隐蔽的方式在观看过程中逐渐浮现。

白短促、重复 是一种精确的创伤语法

导演马丁·恩格勒的舞台调度并未仅止步于复现原作的电话对白结构,而是在声音之外主动建立起一条清晰的视觉行动线:舞台上堆叠的搬家纸箱,它们并非静态布景,也不只是对“搬家”这一情节的写实提示,而是被导演转化为贯穿全剧的行动装置。

在演出过程中,父亲和女儿不断移动、拆散、堆叠、重新组合这些纸箱,使原本只存在于电话叙述中的“清理旧物”“搬走家具”“重新布置家庭空间”等事件,获得了可见的舞台形态。纸箱也因此成为演出的核心符号。它既指向被清走的旧柜子、旧杯子、旧照片、旧沙发,也指向母亲去世后那个家被重新打包、封存和分配的过程。它让观众看到,家庭秩序并非在一场巨大争吵中突然崩塌,而是在一次次看似平常的整理、搬移与重组中逐渐失去原来的形状。

剧中对白短促、重复:“好”“哦”“嗯”“你哭了吗”“我感冒了”。这不是语言的匮乏,而是一种精确的创伤语法。真正的痛苦太重,人物只能借助最安全、最日常的话语绕行。父亲谈天气、谈开车、谈柜子,女儿追问旧物的去向;每一件小事都指向同一个黑洞:母亲死后,这个家还属于谁?父亲和女儿又该如何继续成为父亲和女儿?

重复是这部戏最重要的结构原则之一。创伤并不按照线性时间发展,它总是返回、卡住、回响。每一次“你哭了吗”与“我感冒了”的重复,都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在相同句式中继续积累压力。哭泣意味着情感暴露,“感冒”则把它转换为身体小病。两个人都知道伤口在哪里,却都没有能力真正面对它。父亲反复提到“昨天我开了车”,也并非随意的细节。它更像一种含混而低声的自我陈述:雨很大,他还是出门了;他仍在维持日常生活,也仍试图证明自己能够应付生活。但这句话反复出现,又没有真正被女儿接住,便使其中潜藏的吃力、孤独与求回应的意味慢慢显露出来。

不对称的丧失使每一次对话都注定错位

母亲始终缺席,却无处不在。她出现在旧家具里,出现在女儿的梦里,出现在骨灰盒的争执中,也出现在父亲和女儿关于那张床的记忆裂缝里。父亲新的妻子也几乎不出场,却不断以“她觉得旧柜子不好看”“她在整理东西”的方式介入家庭空间。两个缺席的女性共同支配着父女关系:亡妻以记忆在场,新妻以整理和替换在场。父亲需要摆脱寂静,女儿需要保留记忆;父亲想要重新开始,女儿却必须确认母亲没有被过快清除。正是这种不对称的丧失,使他们的每一次对话都注定错位。

结尾处,父女围绕母亲骨灰罐的归属展开全剧最直接、也最无可回避的对话。此前被天气、家具、感冒与电话寒暄遮蔽的痛苦,此刻终于被推到明处:女儿想把母亲“接回来”,让她离自己近一点;父亲则坚持母亲属于“这里这片地方”,属于她出生的土地、橡树和栗树之下。一个说“她是我母亲”,一个说“她是我妻子”;一个害怕永远失去母亲,一个害怕同时失去妻子与女儿。当女儿说出“你已经失去了”,父亲才真正面对这段关系中无法弥合的断裂。

作品并没有因此提供和解:父亲问“我能做什么,才能把你找回来”,女儿回答“离婚”“分开住”,而这些都是父亲无法答应的;她想“一切回到从前”,父亲只能说“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也正是在这段对话之后,舞台上的纸箱被推倒,散乱一地。此前纸箱不断被搬动、堆叠、重新摆放,仿佛人物仍在努力为混乱的家庭记忆寻找秩序;而最后的倒塌,则使这种努力彻底失效。电话里的语言仍在继续,父亲还在说“我来”,女儿还在说“不”,但空间已经先于语言崩塌了。

因此,《爸爸的床》的极简主义并不冷漠。它不让创伤爆发为戏剧化的尖叫,而是让创伤藏在电话的停顿里、短句的重复里、纸箱的搬动里,最终也显现在纸箱倒塌后的散乱之中。声音抵达了,身体却缺席;电话接通了,关系却并未真正相遇;纸箱一次次被重新摆放,家却终究无法恢复原状;床仍在那里,安全感却已经离开。

文/魏梅

摄影/尹雪峰  供图/椎·剧场

编辑/王鹏

相关阅读
艺评|《情感价值》:艺术家活下去的独家心法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5-15
艺评|《她的盛焰》让人有点“厌”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4-10
《人之初》:一场未完成的人性实验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1-30
艺评|不必与过去和解 也可以勇敢向前
北京青年报 2025-11-14
艺评|《女孩》推开了新世界的门
北京青年报 2025-11-14
“未完成的对话” AI记忆修复计划启动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11-07
艺评|《女孩》:舒淇的无畏与赤诚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10-17
艺评|以“人的故事”为本 聚焦痛苦与救赎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5-09-26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