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六吨蜡的背后,是未了的余烬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5-07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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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六吨蜡

展期:4月19日—5月16日

地点: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看展那天我穿着白色裤子。进入“六吨蜡”那条黑暗的通道前,工作人员递来一件白大褂,要求必须穿上。我把自己裹严实了,裤子卷到了大腿,心想这下万无一失了。终于走出甬道,光明重新回来,我低头一看——裤子还是脏了。

炭灰不知从哪里渗进来,在白色布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灰痕,即便是被白大褂完全包裹住的地方。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座展厅不是在展示一场火灾,它在制造一次沾染。2021年,浙江台州三门县亭旁城隍庙毁于大火,那些烧焦的木梁、坍塌的砖瓦、熔化的烛泪,此刻正以另一种形态从台州来到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附着在每一个穿过黑暗的人身上。逝者如斯,可余烬仍在飘落。

一条强制性的回忆甬道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三楼展厅本来很大,我见过它做群展时的开阔,也见过它做大型个展时的从容。但这一次,它被压缩成了一条宽仅80厘米的窄道。两侧是火灾残留的焦木,空气里弥漫着炭的气味。

通道很长。到底有多长,我不知道,也没有想去数脚步。焦木从两侧压过来,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有好几次,前方亮着光,我以为到了出口,走近才发现只是一块电子屏——它在循环播放火灾的影像,火光跳动,像在黑暗中开了一扇回望的窗。我停下来看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又是光,又是电子屏。又是失望。

在那样一条甬道里,人其实来不及思考什么形而上的问题。全部的念头都很原始:出口在哪里?还有多远?是不是走错了?那种感觉,和回忆太像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来,不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什么,只能一直走。你以为看见了光,却发现仍是回忆。然后再走,再被欺骗,再走——直到某一步跨出去,黑暗突然退去,你站在了那堆东西面前。

千万个许愿与愿望的价格

走出甬道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六吨残蜡堆在眼前。不是六吨别的什么东西,是六吨燃烧过的、凝固的、从城隍庙收来的红蜡烛。它们被倾倒在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里,层层叠叠,与悬挂着的焦木合鸣,像一座沉默的、低吼的,但失声的暗红色山丘。

亭旁城隍庙建于清乾隆八年,两百多年来,方圆百里的百姓来这里烧香祈福,每一支蜡烛都是一个具体的心愿。现在它们全在这里了——六吨。以吨为单位的祈愿,以吨为单位的期待,以吨为单位的、无人知晓的结局。

我凑近了看。那些烛痕凝固在蜡烛表面,像时间突然停住的瞬间。有些蜡烛烧到一半就灭了,烛芯歪在一边,烛身还保留着融化的形状;有些蜡烛几乎烧尽,只剩底部一摊扁平的蜡饼,上面还印着容器底部的纹路;更多的蜡烛互相粘连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截属于哪一支,就像你分不清哪个愿望最终实现了、哪个愿望落了空。它们不再只是蜡烛,而是千万个未完成的许愿。

艺术家梅法钗是台州三门人,城隍庙烧毁那年,他在废墟里看到这些残蜡,决定把它们收回来。庙要重建,但烧过的蜡烛不会再被点燃了。他以每斤两块六的价格开始收购,后来涨到三块。在展览的某段影像里,他说起这个细节时笑了一下,管那四毛钱的价差叫“私心”。

四毛钱。这是一个容易被当作趣闻一笔带过的数字,但它恰恰是整个展览最具社会学穿透力的细节。城隍庙作为一个运转了两百多年的“祈愿交易所”,其基本模式是:香客投入金钱(买蜡烛)→获得精神服务(许愿)→期待象征性回报(福报/平安)。这套系统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很少追问它的“账本”。而梅法钗无意中把它摊开了:六吨是总量,两块六是底价,三块是成交价,四毛钱是溢价,神圣与世俗之间的兑换率被精确地标了出来。这不是讽刺,而是承认——承认再高远的愿望也要落在人间,落在两块六和三块之间,落在某个具体的、斤斤计较的时刻。

策展人林书传将“四毛钱私心”列为展览的四个“刻度”之一,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在这个被高度审美化的废墟现场,四毛钱是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最细的那根连线。

从炭到蜡 废墟之上追问

这不是梅法钗第一次处理城隍庙的废墟。2025年,他在中国美术馆做了个展“炭骨”,用的就是同一场火灾残留的焦木。那些烧得漆黑的梁柱被他搬进展厅,像一副巨大的、黑色的骨架。那是“废墟之骨”,是对一座两百多年老庙的挽歌。

而这一次是蜡。炭是燃烧的终点,蜡是燃烧的过程。炭是硬的、脆的、一碰就碎的;蜡是软的,它在高温下流淌、滴落、扭曲,冷却后把那些挣扎的形状永远固定下来。从《炭骨》到《六吨蜡》,艺术家完成了一次从“终点”到“过程”的折返。

城隍庙已经重建了。新庙的梁柱刷着鲜亮的红漆,香火重新旺起来,新的蜡烛被点燃,新的愿望被许下。但那些烧过的蜡烛去了哪里?那些已经许出去的愿望,它们的余温去了哪里?

梅法钗把它们搬到了美术馆。这个搬运动作本身,比它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重建意味着断裂的缝合、秩序的恢复,但同时也意味着对创伤的快速掩盖。梅法钗做了一件与重建方向相反的事:他保存了那些“不应该被保留的东西”——烧焦的木、凝固的烛泪。如果说重建是一种向前的运动,他的艺术则是一种向后的回看;如果说重建关心的是“如何重新开始”,他的残蜡追问的是“结束之后留下了什么”。在这个意义上,《六吨蜡》不仅是个人对母亲和故乡回忆的保存,也是一场与“重建逻辑”的对抗——拒绝让过去被太快抹平,拒绝让余烬被太快清扫。

在美术馆空间,那些残蜡被装进金属容器,被置于2500K色温的人造光下——介于烛光与白炽灯之间,精确,可控,不再摇曳。六吨的重量是真实的,烛痕的触感是真实的,黑暗甬道里的窒息感是真实的。他不提供救赎,只提供一面映照内心的镜子。

没有人能干净地观看

进场前,我在前言墙上读到一句话:“我们是医生,我们是病人。”当时只觉得那是一句有点意思的展览引言,没多想,便穿好白大褂钻进了黑暗。直到走出展厅,把白大褂挂回门口的衣架上,再次看见这句话,我才意识到它早已预言了之后发生的一切。

衣架上已经挂满了其他人的白大褂,一面墙的白大褂,像一面记录沾染的档案墙。我突然想起那条甬道里的电子屏。那些画面是真实的,但屏幕是冷的。你可以站在屏幕前看很久,但身上不会沾到一粒炭灰。你可以完整地了解那场火灾,然后干干净净地走开。

但梅法钗不让。

在一个人人试图保持洁净、抽离、屏幕化的时代,他要求你必须弄脏衣裤才能观看。他把三楼展厅的大面积空间用于打造一条令人窒息的窄道,拒绝你以悠闲的姿态面对余烬。

“我们是医生,我们是病人”——这句话放在这里,比任何艺术理论的注脚都更锋利,它翻转了美术馆的观看逻辑。通常,美术馆是一个“诊断”空间:它将社会现象、历史事件、文化符号“病理化”,陈列在白墙上,观众以“医生”的身份审视和评判。但这种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在此过程中,医生是安全的、洁净的、不被触碰的。梅法钗的展览恰恰打破了这种单向的权力结构:当炭灰弄脏白裤子,“诊断者”自己也成了“被诊断者”,那句前言墙上的话就不再是隐喻,而是对刚刚发生的一切的精确描述:在这场仪式里,我们同时扮演两个角色——我们是来诊断废墟的医生,我们也是被废墟诊断的病人。

我想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场“诊断”结束之后,这些残蜡将去往何处?在人类学意义上,这是一次民间信仰物从“小传统”向“大传统”的跨阶跃迁——城隍庙的残蜡在原语境中是重建时将被清理的“废弃物”,进入美术馆后却成了被郑重陈列的“艺术品”。这种身份的转变是谁赋予的?是艺术家?策展人?还是美术馆制度本身?那些烛痕中曾经跃动的、不可化约的虔诚,是否变成了一种可供安全观看的审美对象?

我当然不认为梅法钗是在“利用”民间信仰。恰恰相反,他的个人情感——至亲离世、故乡庙宇被毁——为这些炭和蜡提供了任何外部批评者都无法质疑的合理性。但作为一个观者,我无法回避那个悬挂在出口处的疑问:当展览结束,这批残蜡的命运将是什么?六吨残蜡在美术馆里得到了最严肃的对待,但这是“收容”还是“收编”,是“正名”还是“驯化”,答案或许比展览本身更复杂。

回忆是一条窄路

写到这儿,我又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阳台上那条洗了还没干的白裤子。炭灰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可能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这或许就是沾染的意义。城隍庙虽然重建了,可那些烧过的蜡烛、那些焦黑的木梁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在黑暗中对每一个远方的观众持续施加着影响。正如逝去的至亲——肉体陨灭,但灵魂长存,在记忆里,在每一次我们钻进回忆的甬道里。那条甬道从来不是为了舒适地浏览过去,而是为了在窒息的黑暗尽头,重新看见那些我们以为已经遗忘了的痕迹。

在过度符号化的当代艺术语境中,他以“低物质”的视角和强制性的身体参与,提供了一条回归材料本真、直面生命无常的路径。但更重要的是,他在一个重建压倒余烬、新烛取代残蜡、屏幕阻隔接触的时代里,为“沾染”保留了一块飞地。那些烛痕不会消失,那些炭灰不会洗干净,那四毛钱的账不会被抹平。

回忆是一条窄路,而我们都是被弄脏之后,才真正开始观看的人。被观看的不只是废墟,还有我们自己在观看中的位置——那个我们以为干净、安全、保持距离的位置,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刀鱼白)

供图/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编辑/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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