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主题为“共象新生”的“从洛桑到北京”第十三届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近日在北京举办。展览共设有五个展区,分别为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的“物语之境”“感知之线”“未来之场”,以及今日美术馆的“时空之域”、北京英杰硬石艺术博物馆的“经纬之纬”。“从洛桑到北京”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发起并持续了25年的国际纤维艺术学术平台,展出作品从53个国家、600余位艺术家的700多件作品中精选而成。
展览:“从洛桑到北京”第十三届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
展期:2025.12.6-2026.3.10
地点: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秋染杲杲》刘君郝雅莉棉布、香云纱、丝绸
《遗忘的七彩岁月》孔亦召 布、电视机、电线
什么是纤维艺术
当我们用到“命悬一线”这个成语时,便进入到了纤维艺术的世界,因为这个耳熟能详的成语能让我们想象出脆弱与坚韧在刹那间的角逐。
“纤维艺术”正式出现在公共视野是在上世纪70年代,一般是指通过编织、缠绕、针织、刺绣、染色等多种手段创作而成的艺术形式。这些艺术作品中,蕴含着丰富的象征、比喻、隐喻等表达手法。因为纤维艺术与覆盖、包裹联系紧密,也就是艺术中的遮盖和揭示的意义,它比其他艺术形式更具神秘和探索的冲动。
比如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中,从“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布料”这个设置,开始了对人性的探索和揭示。在大地艺术家克里斯托夫妇的作品中,纤维艺术是其重要的技术手段和视觉元素。在他们的作品中,防腐布料、钢缆和尼龙绳索的运用创造了独特的肌理和张力,体现了纤维艺术对宏大问题独到的视觉影响和判断能力。
说到材料,也许我们想到的是天然或合成的纤维,比如麻、发丝、毛线、塑料线材等等。其实,纤维艺术的材料早已走出了有形的物质世界。比如在本次展览中,阳光便作为一种材料出现在了作品清单中。
将阳光的馈赠穿在了身上
在清华艺博展厅内,“阳光”出现在德国纤维艺术家凯瑟琳·冯·瑞星博的作品《韧》中。展签中写道:《韧》“将丝绸在阳光与时间的雕刻下化为兼备硬朗骨骼与柔软质感的浮雕,以‘刚柔并存’之态深刻隐喻人类与自然不可分隔的共生依存”。显然,在艺术家眼里,阳光成为了作品背后的雕刻高手。
浮雕和阳光的提及,让人想起十八世纪艺术史学家温克尔曼谈到希腊古典艺术时的溢美之词: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在中国人眼里,香云纱有着另一层深意:将抽象的文化记忆转化为可触摸的物质存在。当我们看完坯料在辛勤劳作和阳光暴晒下的变化过程,就能体会到文化记忆的实在。
大小相仿的三块乌黑色与一块褚红色香云纱布料并置于象征性的织纱机上。陶瓷般的乌黑与赭红透褐色分别是香云纱的正反面,双面异色是香云纱的特色之一。白色织纱机上的白色经纱,告知观众香云纱坯料的颜色。白色的坯料通过“三蒸九煮十八晒”古法染整工艺,变成了艺术家眼中的审美意象。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人与人的通力合作;大自然的阴晴变化是香云纱染整成功的关键。位于珠江三角洲腹地的佛山市顺德区,完整保存了香云纱的染整技艺。
在清华艺博还有一件用到香云纱的作品——《秋染杲杲》,来自艺术家刘君和郝雅莉。“杲”(gǎo)是会意字,表示太阳升至树梢之上的视觉意象。展介中写道:“作品以绞缬、柿染、香云纱等非遗工艺创新重构当代艺术视觉,以传统符号表达抽象的感知与文化价值。”介绍中提到的绞缬即扎染;柿染同样是依靠果实(柿子)里的单宁酸进行染色。在这件作品中,我们还能看到艺术家用绳、线、纱等材料进行扎、缝和缀时留下的肌理。作品中花团锦簇,藤蔓生长,工艺古朴,一派天成的野外秋景。作品在灯光下呈现出的金棕色,正是太阳升起时光芒明亮的样子。
若将《韧》和《秋染杲杲》相比较,可以看到中西方艺术家对于香云纱作为艺术品的不同理解。在《秋染杲杲》中,我们看到的是生命的光影。四季更迭,阴阳交错,昼夜轮回,正是生命的样子。
留白中的切身感受
艺术家李纯的《径》是一幅由USB接口、手机充电接口、不同质地的线材和报纸纸浆完成的作品。作品上的线材绝大部分是白色,在报纸纸浆呈现的灰色系背景上显得更加立体,呼之欲出。艺术家通过编织线材,以层与层的穿插叠加产生出相互拉扯绷紧的张力,或致密或疏松的“网”布满了七条屏。
相较于常见的四条屏,七条屏让作品的叙事更加跳跃。众多失去了线缆的连接头,或被网压住,或被网绊住,不会轻易地从装置上脱落掉下。这些连接头,像是艺术家特意放大的人与网以及人与电源的不可分的关系。如果没有了这些连接头,就不会有路径的通畅。连接头另外一端消失的线缆,像是中国画中的留白:物理上的“空”并非什么都没有,它可能是通向顿悟的路径。对于有些人来说,断掉各种“网”,也许会活得更加轻松。这是一件极具现实代入感的作品。
当我看到这幅作品,我想到在今日美术馆展区来自艺术家孔亦召的《遗忘的七彩岁月》。艺术家将废弃旧衣服撕裂后,用手工编织再现出模拟信号电视节目结束时的测试图,比如彩虹竖条和黑白的电子“雪花”。在老式电视流行的年代里,电视节目定时播出,雪花屏意味着全天播放结束。即便没有互联网,也没有丰富的娱乐内容,在艺术家眼里那依然是七彩的岁月。
写到这里,我想到用旧衣物进行创作的法国艺术家路易丝·布尔乔亚(1911-2010年)。上世纪90年代,布料在布尔乔亚的作品中成为一种雕塑元素。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对她的介绍文章中说,“服装是一种对记忆的锻炼……它让我去探寻过往……当我穿那件衣服时,我是什么感受……”从这句话中,我们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赋予作品以贴身感受是布尔乔亚的艺术信条。在孔亦召的作品中,艺术家用能带来温度的旧纤维包裹了消失的岁月和回忆,让记忆活化。此时的老式电视机不再是具象的设备,而变得抽象起来,需要人们驻足、观看和重新审视过去和现在的关系。
李纯《径》中消失的线缆,孔亦召《遗忘的七彩岁月》中的岁月,并非彻底离开了我们的视野,而是以另外的方式持续在场,参与当代社会有关各种意义的构建。
纤维艺术,或现实或虚拟,离我们很近。我们生活的每时每刻都在它之中。看完展览,我们更能感知到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线索,比如本文提到的文化、社会和历史记忆,唯有纤维能将它们表现得如此贴切、惟妙惟肖和充满神秘。
文并摄影/姜莉芯
编辑/汪浩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