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鹤祥:站在人生的绝境上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3-07 20:33

“当时那就是人生绝境了。你骑摩托车回来了,你觉得你已经见识过路上的绝路究竟是什么样了。回来以后,你想重振旗鼓,想在40多岁的时候突破自己,想弄脱口秀,想弄sketch,想转行做其他的喜剧……然后呢,你发现你已经跟年轻人脱节了,弄不动了,(那些新的喜剧)根本就不是你的东西——你又重新进入了新一轮的自我否定。”

在B站最新上线的《新世相》视频播客中,相声演员阎鹤祥敞开心扉,把自己从艺二十年的起落、中年转型中的困顿、“出逃”以及回归的原因,一一摊开给观众看。转型成功了吗?绝境之后有什么?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阎鹤祥其实都没给出明确的答案。

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明明自己是个非常被动的人,却经常做出冲动的决定;一直生怕人生失控,每天都躲着意外走,可回头看,自己的人生处处都是意外和失控。阎鹤祥自省,可能自己就是要做一些和自己的性情相悖的事来作为平衡,自洽使人枯燥、无趣,自我怀疑和纠结才是人生的常态。

“如果大林不说相声了,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搭档了”

阎鹤祥从艺始于2006年,开头十年走得颇为顺遂。他顺利的熬过了学徒期,正式拜师,演出越来越多,2012年,他开始与郭麒麟搭档说相声,当上了相声小分队的队长,时常带队去全国各地巡演。那几年,他的生活像一个精密的双面体——白天,他是中国移动的网络工程师;晚上或周末,他换上大褂站上舞台,在笑声和掌声里度过另一种人生。

不过到了2016年,演出任务加重,阎鹤祥觉得不能兼顾了,他决定从中国移动辞职,成为一名全职相声演员。他记得走出单位大厅时,看到门口立着的社招启事,上面写着“社招的年龄上限卡到35岁”。“那年我35,这就意味着我从这儿走出去,就没机会再回来了。”阎鹤祥说。

阎鹤祥辞职,想的是一心一意说相声。但他没想到的是,意外来了。就在2016年,郭麒麟逐渐转向影视和综艺,两人同台的机会越来越少。“我跟大林(郭麒麟)17年还有一些巡演专场,从19年到现在,其实就没有那些商业性的在外边我们两个人的演出了。”阎鹤祥说。

2019年12月9日,阎鹤祥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奶奶过世,郭麒麟从外地回来奔丧,阎鹤祥到机场接他,把他从机场送到天津。在路上,郭麒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谈起了这件事。“哥,我现在要转行做别的了,你可以现找别人搭着演出,挣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给你安排。”对于这句话,阎鹤祥自己是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这里面的原因是很难说清的,以两人的交情,“我觉得有这一句话,就可以了。”

郭麒麟转型,对阎鹤祥而言,意味着他也必须被动转型。“我面临着就是没有搭档了——你过了三十五六岁以后,你重新另打鼓再另开张,再去物色一个搭档,再重新磨合,再走到今天这个程度,可能还要10年。”更重要的是情感上的羁绊:“我们这个行业,好的搭档胜似两口子夫妻,这是一点都不为过的。”所以阎鹤祥做出了一个决定:“如果大林不说相声了,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搭档了。”

话虽如此,阎鹤祥也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和幻想:如果他跟我说‘哥我就以后转而不说了’,那我可能就很顺畅地做这个决定。但是他没有说这个话。我其实是有幻想的,觉得两三年以后,大林怎么着也能回来了,哈哈。“

躺不平也转不动的42岁

从2017年到2022年,整整五年,阎鹤祥没有新的相声作品。“如果你一年只演一次,不可能有创作。一个熟手搭档得常年磨合才能产出新作品。你这四五年又没产出,那你其实只是躺在一个虚名底下。”

2023年初,当整个行业开始复苏,身边的人都在恢复工作时,阎鹤祥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他也尝试转向新兴的喜剧形式2023年,腾讯开始为《喜剧大会》招募演员,阎鹤祥当时就想去报名。但是郭麒麟的经纪人听说后,找到阎鹤祥,跟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大林在上面当嘉宾,你在下面表演,大林会有些尴尬。阎鹤祥说,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能理解,但同时也有一个念头翻涌:人生的路,走绝了。“大林是我搭档,回单位,我说不了相声,出去,大林身上又有喜剧标签,只要沾喜剧的,我跟大林最好还不要同时出现。没有路了,你的路绝了。”那年,阎鹤祥42岁。

“整个人状态非常差,这里面当然也有其他事情的原因。然后就想着出去走走,也许能变成一个浪子?有时候,我也幻想做短视频,当一个旅游博主,一路拍一路夸,没准我就火了。“但内心里,阎鹤祥知道,自己就是想先逃开,不想面对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最绝望的时候,他想过开网约车。“ 说话说累了,我想找一个没人管我,上班时间也不用每天跟别人交流的工作。”

 “这条路的绝境到底是什么样啊”

在人生的绝境中,阎鹤祥总想看看物理的绝境究竟是什么样。“我想穿越泛美公路,从阿拉斯加一直骑到南美阿根廷,看看这条路到头是什么样——路总该有个头吧?那头是一堵墙、一滩水、一片海,还是一个栅栏上写着‘不许通行’?我就想看看那个尽头。“

于是,他骑上摩托车,开始了这场漫长的旅程。可真正骑下来之后他才发现,文学世界里“山穷水尽疑无路”的绝美想象,在现实中对应的是又苦又累,每天提心吊胆。

“你要时时刻刻保持紧张,因为一切都是很未知的东西。”阎鹤祥印象最深的是从哥斯达黎加的首都一夜之间骑到巴拿马城的那段经历。“中美洲国家深夜骑行其实是非常危险的。那天晚上,我每到一个加油站、服务区都停车休息,一夜走了三四百公里。”

在路上,他遇到过两个巴西人。他们听说阎鹤祥是从中国骑摩托车来的,开玩笑说,“rich man(有钱人)”,阎鹤祥抬起自己已经开胶的骑行靴,指着那个大口子说:“你看我像有钱人吗。”巴西人突然变得很严肃,“那你一定是特别爱骑摩托车。”人家根本没领悟到话里的自嘲。阎鹤祥笑了。

在这种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阎鹤祥也开始获得某种解脱。“一个人在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能让你开小差、放松一下的是,去想你经历的哪些困境,以及你对自己的质疑。”

在巴塔哥尼亚高原上骑行的时候,阎鹤祥感受到了极致的孤独。“前后也没有同伴,刮着七八级大风,有两只羊驼从你身边走过,一切都非常陌生而又虚无。”但那种感觉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我绝对当不了隐士。“

 “脱口秀这个段落在我人生里已经结束了“

2024年,骑行回来,阎鹤祥报名参加了《喜剧之王单口季》。或者确切的说,他站在道路的绝境上,认清了自己,认清自己终究不是一个能释然、能放下一切的人。“还得回去接着干。哪怕辛苦或者是有很多的问题要面对。我可能就适合这种状态——纠结、紧张。紧张给我带来一些安全感。命苦啊,一个享不了福的人。”

首场初赛,他讲的就是没有搭档如何尴尬,说不了相声自己做了哪些尝试,包括骑摩托车周游世界——“我跟我师父说,‘师父,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师父顿时很感动,他看过很多书,对人生有很多理解,他说‘你给我滚’。我说,‘师父我要积累素材’,我师父说,‘那你旅行路上有妖怪怎么办’。我说‘妖怪只吃师父,您不去妖怪他没得吃’。师父问那为什么要骑摩托车呢,我说,‘摩托车它也是搭档,不骑了可以锁起来,它不会抛弃你’。”台上坐着的其中一个评论嘉宾,正是他的搭档郭麒麟。表演结束,评委席上的郭麒麟提到阎鹤祥送他的跨年礼物——一枚硬币。硬币的一面是佩德罗一世,巴西第一任国王,主导了当年巴西拒绝再次沦为葡萄牙殖民地的独立决议。阎鹤祥说他把这枚硬币送给郭麒麟,“在人格和作品上,不独立毋宁死”。

“喜单”播出后,阎鹤祥火了,有演出商追他到机场想让他办专场。很多人也以为阎鹤祥从此改行讲脱口秀了。但是,阎鹤祥很明确的说,脱口秀这个段落在他人生里已经结束了。“就像我在台上说的,我对脱口秀的认知理解就到这了,我的能力也不足以支撑我再写出更好的作品了,我申请离开这个舞台。“阎鹤祥认为,在舞台上只是做了一个足够真诚的表达,让大家共情了,但那是一个好的喜剧作品吗?他认为不是。“我见过脱口秀的好东西,我知道我不适合干这个,我不会在这个行业苟活”。

人生的绝境可能也是新的起点

最喜欢对口相声,却演不了相声,可以说脱口秀,他又主动放弃了,中年半失业相声演员阎鹤祥似乎还站在人生的绝境上。不过,绝境的终点好像又被他“翻新”成了人生的起点,他讲评书,主演过话剧,做播客;去年底,他又写了一本书《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

如今,阎鹤祥有了新的身份——父亲。他的女儿刚满月,这个新身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改变。“原先采访完可能就找个地儿吃点喝点,现在就是想回家。”新爸爸阎鹤祥一脸幸福。

对于未来,曾经生怕人生失控的他学会了不做长远规划,“这和我骑摩托车有很大关系,在层层关口,走得很艰难的时候,我就想先把今天这件难的事处理好就可以了,先别想明天的难。你就把眼前的事解决好,然后积累一下经验,也许能解决未来让你焦虑的事。

我现在眼前的事就是维持好生活,给家庭、给孩子、给老婆、父母要能保障的还不错的生活。但主业还是相声。毕竟,我在最好的时候为了它放弃了很多东西,我把自己放在这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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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祖薇薇
编辑/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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