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是世界电影的“大年”,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白红三部曲》、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李安的《饮食男女》,以及高分爆款《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都在这一年登场,但该年度的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却花落《暴雨将至》,该片来自彼时刚成立的马其顿共和国的一位尚名不见经传的导演米尔科·曼彻夫斯基。这一评奖结果并没有引起太大争议,因为影片很快就以黑马之姿征服了观众。
本月,中国电影资料馆进行了“主流作者:米尔科·曼彻夫斯基电影”的主题展映活动,共上映七部曼彻夫斯基的电影作品,多部作品是首次登上国内大银幕。但其中最值得玩味的仍是《暴雨将至》。影片关于时间的观念和对民族的咏叹,奠定了导演日后创作的基调。
三个故事 三次枪响
马其顿这个词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可能稍显陌生,最容易联想到的是历史上的马其顿国王——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今天的北马其顿当然和历史上的马其顿帝国不可同日而语,但显然它与古希腊思想文化有着深度缠绕,并具有历史遗留下来的地缘政治问题。比如,“北马其顿”的“北”,其实就是为了与希腊的马其顿地区区分,而在这一地区,各种民族、信仰、文化之间的矛盾所带来的冲突在历史上几乎从没消停过,由此导致的血仇悲剧连绵不绝。这也是为什么在曼彻夫斯基的电影作品里,总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甚至压抑的宿命感。
《暴雨将至》由三个部分组成:言语、面容、照片。三个部分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轮回的链条式关系,但其中的因果证据又并不充分:阿尔巴尼亚族女孩萨米娜被指认杀死了马其顿人波真,进而被波真的亲族追杀,逃入教堂,躲进了修士科瑞的房间,不料二人迸发爱的情愫,修士保护了她,为她还俗,并想和她一起离开,去找自己远在伦敦的叔叔。萨米娜却因要与异族男人“私奔”,而死在自己哥哥的枪下。
第二个故事转场来到伦敦,女记者安与刚获得普利策奖不久的摄影师亚历山大是情人,后者是马其顿裔。亚历山大从战地归来后说自己杀了人,并要放弃摄影,请求安和他一起回自己的故乡。随后,安约丈夫尼克在餐厅约谈离婚之事,却意外遭遇暴徒的无差别杀戮,尼克死在了暴徒枪下,面目全非。而安在工作时看到了萨米娜死亡的照片,并接到了科瑞的电话,原来科瑞是亚历山大的侄子。
第三个故事回到了马其顿山区,亚历山大回来了,去探望自己昔日的阿族恋人,并和表哥波真一起为小羊接生。之后,波真去取酒的路上被杀,他的族人认定是萨米娜所为,并将女孩囚禁,而萨米娜正是亚历山大昔日恋人的女儿。亚历山大解救女孩并带其离开,不顾身后族人的劝阻与威胁,结果死在自己亲族的枪下。这时候回想到开头一幕的葬礼场面,观众会想到那就是波真的葬礼,而不远处的山坡上,那个看似与环境格格不入、戴着墨镜的时尚女人正是安。
时间不逝 圆圈不圆
这个环形结构似乎形成了一种死局,仿佛时间无法摆脱血腥仇杀的僵局,族群之间的矛盾永不休止,人与人的冲突一触即发。有时,这甚至带给观众一种窒息的无力感。比如,这是否意味着暴力的随机性,或者说我们是否无法打破暴力的威胁。在第二段故事中,仅仅因为和餐厅服务员发生几句争执,一个“超雄”男人就回去取了枪,并回到餐厅展开随意杀戮,性格温和的尼克因此殒命。这样看来,冤冤相报带来的暴力升级岂不是让人类毫无希望?但片中的东正教长老的那句神秘的“时间不逝,圆圈不圆”透露出不同的信息。这句话涉及到两种不同的时间、历史观念。
一种普遍的看法是,古希腊和基督教的历史观念是有很大区别的。古希腊是历史循环论,是圆形的,和自然的周期节律一样,是一种轮回的时间。而基督教是终末论,是线性的,是有“终结”的,这样的历史观是一种救赎历史,在历史的终结点,信徒会因为基督的道成肉身而获得救赎。在基督教发展的历史上,拜占庭帝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除了希腊之外,包括马其顿在内的原南斯拉夫地区,乃至俄国,都属于“正教”。但是,文艺复兴以来,人们认为古希腊思想文化有很多有价值的部分被基督教文化遮蔽了,如此便出现了历史上的多次“复兴”。因此,历史的循环论和线性的救赎历史是共存的,比如希腊大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也是一种民族历史创伤叙事,这些影片就反映了某种“轮回说”。但曼彻夫斯基这部电影所透露更多的是一种救赎历史的思想,尽管我们可以看到两种时间观念的共存。
“止语”的意义 惊险的一跃
影片第一个部分的标题“言语”不是别的什么,其实是指福音书里的“太初有道”。这意味着基督的“道成肉身”,即救赎意义。除此之外,我们要看到东正教的不同寻常之处。影片里,年轻的修士科瑞发了“默誓”,即一段时间里不能说话。这其实是早期希腊教父时期的静修主义传统的延续。人们总以为希腊是一个海洋国家,实际上这片地区(包括希腊影响辐射到的巴尔干半岛)的地貌是多山的,这一时期有修为的教父们选择独处,藏身山间的洞窟,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他们静思修行,意图找到一种与神结合的方式。沉默是修行的一个方式,因为一旦不说话,人就更容易看到自己的内心,省察自己,这与佛家的“止语”有类似之处。
对于青年修士来说,“止语”是需要反复练习的。影片中的修士科瑞显然非常需要这种练习,他身上的青春之爱将“止语”的禁令冲垮了。“止语”同样也是萨米娜在生命最后一刻摆出的姿势,观众可以在电影海报上看到。这个姿势意味着二人的契约,它是禁忌,也是无悔。在这个语境下,长老的决定,即驱逐修士,放走并成全二人,并不是“违规”行为,在静修主义传统中,长老和弟子采用的是一种“心传”的方式,这个小修士显然是他钟爱的,但为何长老又要如此行事呢?因为救人性命是最首要的。此外,长老对小修士的天赋是有把握的,并认为他需要在生活的熔炉中历练,这样才有利于其达成更为坚定、成熟的信仰。
如此看来,第二部分的标题“面容”同样指向精神维度,在希腊语/斯拉夫语中,“脸”这个词根意味着“三位一体”的第二位格。人的目标就是要通过与第二位格(道成肉身)的结合而获得神性。这种正教思想在拉丁语系的信仰中是缺失的。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列维纳斯的伦理学进行相似的理解,他者的“面容”是列维纳斯伦理学的核心,它不是生理学特征,而是伦理显现,意味着他者永远在我可把握的框架之外,他者面容的脆弱(影片中安看到尼克面目全非)召唤我们承担起道德责任。
在影片的第三部分中,亚历山大为萨米娜挡下子弹,这正是在此语境下的一种承担责任的行为,也是一种牺牲和救赎,这是对于基督的效仿,通过这种行为他获得了神性。亚历山大的行为可视作一种“终极方案”,意味着人们可以通过这种“惊险的一跃”去终止这个暴力不断升级的链条。
文/黑择明
编辑/贺梦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