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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剧《清照如许》 图片由剧组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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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剧《独上兰舟》 图片来源/上海昆剧团 |
岁末年初的小剧场有好几出以李清照为主角的新编戏,京剧《清照如许》,昆剧《独上兰舟》,算上之前河北梆子《玲珑窗》里作为一个单元的女主角,兰舟上真是好多人,要载不动这许多愁了。
被否认的“再嫁”
才识过人、理想婚姻、民族大义、斯文在兹,李清照身上能承载抒情和叙事的情节十分饱满,难怪1980年代以来,她一直是新编戏曲创作所钟爱的女主角。京剧、越剧、昆曲都出了好几个版本,从中不难瞥见时风和趣味的流变,以及对学术研究成果的悦纳与否。
李清照的再嫁与离异,她本人有书信自述,离世不久即有史料记载。寡妇再嫁在当时还没到被负面评价的地步,虽处山河破碎的南宋,不再嫁和不二仕之间的连接并没那么紧密。但到了明清,否认她有再嫁经历的声量逐渐响亮,部分源于明代中后期重视人情的解放思潮和才女崇拜的兴起,部分源于女性守节观念的日趋严格。近人主流观点虽然突破了清代考据的窠臼,但也有部分学者坚持无再嫁之说,或多或少出于自身的感情投射和身世遭逢,觉得“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实在是给李清照泼的污水。
毕竟若非有和李清照的短暂婚姻,张汝舟这种地方下僚,是很难进入大历史书写之中的。当然,若非宋金鼎革,他也接触不到李清照——哪怕遭遇党争牵连,她都从未从上层社会跌落。这很容易让人想起近代以来虽婚姻自由得彰,但时局仍然催生了许多并非源于父母之命的姻缘错配。
1981年李维康、耿其昌伉俪联袂的京剧《李清照》、1991年傅全香录制的越剧电视剧《人比黄花瘦》和2000年版陶琪领衔的南京越剧团版《李清照》,都不提李清照的再嫁故实,将张汝舟仅设定为觊觎金石乃至李清照的明诚“旧友”。此后,何英领衔、首播于2008年的越剧电视剧《李清照》,北方昆曲剧院创排、2015年首演的昆剧《李清照》,李清照识人不明匆忙再嫁,后宁冒牢狱之灾也要和张汝舟离异,成了主要的戏曲冲突和给主角赋魅的桥段。到了《清照如许》,敢于再嫁和敢于离异也如开启一场人生赌局,与剧中所着意彰显的李清照“好赌”“敢赌”形成了逻辑闭环,剧目宣传内容更以“拽姐”的称号试图强化这种可与青春匹配的洒脱。
好赌洒脱,还真不是创作者的肆意添附,而是李清照本人勉力营造的人设。“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她在《打马图经序》里写得明明白白。而《金石录后序》所记的“赌书泼茶”更是几乎所有涉李清照剧作都要大书特书的恩爱场景。赌叶子牌和赌书,又何曾两样?至少在晚年的李清照看来,对金石的执著和对金银的执著没什么区别,沉溺本身就是危险的,她和赵明诚收藏就是她遭逢辛苦的原因,收藏的散失则是折腾一番后的必然结果,“有聚有散,乃理之常”。
被强调的夫妻情
对晚年的李清照而言,那些凝聚于搜罗古董、鉴赏金石的夫妻相处时光,比金石传承本身更可资纪念。而之前的戏剧创作,要么是将李清照比作赵明诚最宝贵的金石(2008年版越剧),要么把金石视为无子的二人看得比子嗣更宝贵的传承(2000年版越剧),都难免有物化、矮化之嫌。赵明诚嘱咐李清照独自携金石南渡时严苛要求,将之置于和器物等同的价值位阶:“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两相比较,千载之下,也没什么进步。
过于强调赵李之间的夫妻情义,比如学术研究中不承认李清照的再嫁,不承认李清照词作也可能出于虚构、而非直写其自身情感经历,再比如戏曲舞台上各种赵明诚“魂子”的闪回,女主表达只有赵才能理解她的苦衷……这些一定意义上也是对李清照价值的贬损。
当下的观众,当然能够共情李清照在天崩地裂的时代为了生存再嫁,更能怜惜她因为被觊觎收藏并遭受家暴,奋起结束第二段婚姻,却不能直接提请和离,反而必须举报张汝舟简历造假来“曲线救国”。毕竟现在家暴不仅能成为法定的离婚理由,甚至还能扩张保护到稳定同居关系的人员身上,成为专家眼中令人瞩目的宪法事例。观众也能理解赵李婚姻中不一定全是时代巨变影响下的性别冲突,还有关于收藏的所有与使用,关于人、情、物的价值衡量等等,《金石录后序》中班班可考。
因此《清照如许》中延请同一个演员扮演赵明诚和张汝舟,初始很令人惊喜。这种戏曲舞台上惯用的手法之前并未沿用到这个典型案例中,令人期待起类似《勘玉钏》中戳破前妻后妻都是一人的桥段(通过同一位演员扮演并由台上人点破这一层),以暗示李清照的两段亲密关系各有各的问题。很遗憾剧作中并未明言这一点,不过布景之中未尝没有类似的巧思。舞台上可移动的月亮门只有在赵李成婚时才合拢成一个整圆,赵李婚姻存续期间和张汝舟家暴李清照之时,这月亮门都未曾合拢呢。
被误解的“玉壶颁金”
除此之外,《清照如许》沿用了几乎所有涉李清照剧作的惯例,将《金石录后序》中提到的“玉壶颁金”典故,刻意解释为赵明诚被诬陷将古董献给金人,从而使得维护赵明诚的名誉成为后续故事的矛盾起点。
“颁金”在当时语境中非指将某物给金人,而是指皇室对赵李的收藏产生了兴趣,如果进献收藏,则皇帝会赐予某物以示嘉奖夫妇为文化传承做出的贡献,包括金钱。《金石录后序》后文中李清照确实提到有进献收藏的想法,这当然也是因“颁金”的说法而生,不过后来大家一起逃命东海,文物就顾不得了。
宋室南渡,高宗朝廷急切想树立起自己的正统权威,古物宗器所承载的文化正统自然也是应有之义。统治阶级的高压似乎比此处刻意强调的民族矛盾背景,更能烘托出李清照处境的艰难,也能和后续李清照与张汝舟仳离,必须要诉诸对朝廷选官秩序的侵犯,才能终结对个体人身和财产的侵犯,前后照应。
在不承认李清照再嫁的明清,她举发张汝舟这样妻告夫的“干名犯义”之罪,所要判处的徒刑比宋代还少一年。这不是因为明清时期的夫妻之间稍微平等了一些,而是统治阶层更加鼓励亲人之间对犯罪的揭发,是权力的毛细血管更为发达了。
千载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李清照的书写与回忆,才是后人愿意一次次去重新书写和回忆她的根本原因。每次改编所添附的细节与错位都是时代的背影,清照如许,反射的也是日光。(解三酲)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