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晚,法国龚古尔文学院成员、法国作家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受法国驻华大使馆邀约来到中国,参加第六届龚古尔中国之选。此次他携新作“时间旅行者”系列第一卷《失落的天堂》和第二卷《天空之门》在北京建投书局与读者见面。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语言文化学院教授车琳、媒体人杨大壹作为对谈嘉宾,共同探讨了小说创作、历史与文学的关系、人类生命的意义等话题。本次活动由中国作协外联部指导、中信出版集团和中国建投集团建投书局联合主办。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写下去”,施米特三十年孕育的人类史诗
“时间旅行者”系列是施米特用三十年时间孕育出的长篇巨作,以小说的形式讲述人类历史。主人公诺姆在25岁那年雷雨天遭遇火球撞击,从此青春永驻,从新石器时代穿越至今,经历几乎整个人类文明历程。杨大壹表述自己“是一口气看完的,这是一部非常流畅、精彩的小说”。他认为,在2026年的当今时代,能看到一部面向全人类文明的写作,“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野心的事情”。
这是一套作者仍在书写中的作品,最初计划共八卷,目前法文版已出版至第五卷。谈及创作初衷,施米特说尽管人类生活在不同的社会,但我们拥有着生命脆弱的共同生命特质,所以“我的目标就是将热内这些共同的方面呈现出来”。谈及三十年前的创作起点,他认为当时没有能力真正的完成它,因为写这本书需要有很多历史方面的知识,还有科学、政治和宗教等等的知识,而且他也需要有强大的自信才能够去完成。如今,他逐渐积累信心,“我想我可以把这个6000页的项目在某一天完成”。至于主人公诺姆被设定为永远停留在25岁,施米特坦言,因为“当时我也就是25岁左右,我当时是有这么一个初步的想法”。
车琳注意到施米特从2021年起基本保持每年出版一卷的速度,法版已出版至第五卷。她曾在2022年出版的《新编法国文学简史》中将施米特与勒克莱齐奥、莫迪亚诺、安妮·埃尔诺等六位在世法国作家共同列为当代文学的代表,“这些作家写作风格独特,自成一体,可以学习,但可能是无法模仿的”。车琳坦言,她希望“把名单延长到与我们同时代的法国”,让中国读者看到“法国当代文学里面在我看来比较有价值的、比较精华的部分”。
对此,施米特回应道:“我想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继续写下去的。”他将写作过程比作母亲怀胎,“我把它写下来的那一刻其实只是生产的那一刻”。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小说家如何书写历史
历史小说的写作原则,杨大壹引用了作家马伯庸“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说法向施米特提问。施米特表示完全同意:“我们如果要去写一个历史主题的作品的时候,一定要保证准确性。”他透露,每一卷完成后都会交由两名相关历史时期的专家学者审读,“即便我这个系列实际上它是虚构小说,但是也需要保证它的准确性”。车琳补充道,这种严谨的态度在书中处处可见,特别在脚注里,她认为“那些脚注有很多层的意义和功能”。施米特说脚注出自于诺姆,是他“作为一个叙述者对人类的历史做出了评述”,。
施米特同时强调自己作为小说家的独特视角:历史学家呈现的是由战争等不幸事件串联的时间线,“而作为小说家,我就能够去串起一条由幸福时光或者是人类的各种幸福感受而串起来的时间线”。他认为小说家可以进入先人的主体性,讲述他们的爱恨情仇,甚至“写出他们当时所闻见的各种香味儿”。车琳对此深有感触:“我能够感受到施米特先生为他所书写的人类历史赋予了一种情感的维度”,在她看来,“我们人类可能进步的只是在物质技术的层面,但是在情感层面,我们跟古人可能是相差不多的”。
作为一名穿越时间的旅行者,面对接近虚无的人生危机,人生意义该如何建立
小说中主人公诺姆被雷劈和火球撞击后获得永生,却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惩罚。杨大壹注意到书中那句“这具不会衰老的躯体,还要强迫我活多久”,认为这触及了生命意义的核心问题,即如何面对人生危机,建立人生意义。
施米特解释,诺姆承受着极度的孤独,他眼看着身边的人从年少到年老、从生到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并且自己还永远年轻,这个对他来讲是极大的一种伤害”。而女主人公努拉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诺姆的孤独。而永生也使得两人无法孕育生命,成为轮回之外的人。
谈及努拉对于诺姆的意义,施米特补充,他塑造的努拉不同于欧洲传统叙事中夏娃作为亚当肋骨的形象,“实际上是努拉的眼光给予诺姆以生命”。小说中努拉对诺姆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这样看着我,不然我会怀孕”,意思是他们之间的目光,能够给对方的这种彼此的凝视,会改变对方,会改变人生。车琳指出,这让人想起法国当代哲学家伊曼努尔·列维纳斯的观点,“他者对自我有着建构作用”。
“我认为别人的目光是会改变我们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会改变我们的人生,会让我们发现自己”,施米特总结道, 所以,“他者的目光和他者的注视,能够让被注视的那一个生命绽放自我,能够给予生命”,
人类的第四次自恋伤痕:AI时代的焦虑与反思
在对话中,杨大壹提出了一个颇具时代感的问题:世界的变化、读者的反馈是否会反过来影响施米特的写作?施米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认为AI的出现,可能令人类正在经历“第四种自恋伤痕”,也就是来自于AI的暴力打击。“AI的暴力打击可能对我们人类的自恋造成的伤害更加深重,因为某些方面它比我们更强,它可能给我们带来我们想象不到的更强大的各种摧残或者伤害”。
这一观点恰好与小说中的当代主题相呼应。施米特解释“时间旅行者”系列之所以采用双线叙事,正是因为诺姆在当代苏醒后,“忽然发现自己有一种全新的人类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种焦虑,那就是生态焦虑”。他解释道:“今天人类害怕的是人类自己亲手会去毁掉我们的这个地球家园,而这是一个属于21世纪的特有的一种焦虑。”诺姆正是出于这种焦虑,决定写下回忆录,“重述我们人类是怎样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车琳则补充,书中的脚注可作为第三层叙事,在脚注里,读者看到的将是“诺姆作为一个叙述者对人类的历史做出了评述”,也是诺姆与他所观察的这个时间空间,在拉开了距离之后所做出的新的思考。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