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2月,摩洛哥索维拉海滩。
一匹10.67米高的巨型木马半陷在沙中,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它的身躯。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站在木马脚下,身边是数百名群演——这是他第十三部长片《奥德赛》的拍摄现场,也是他构想了近20年的画面。
《奥德赛》是诺兰职业生涯规模最大的作品:2.5亿美元投资,横跨六国拍摄,动用了约640公里长的IMAX胶片,长度超过从多伦多到纽约的距离。它是全球首部全程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故事长片。影片在全球上映后票房口碑双丰收,随着今日正式在中国大陆上映,全球票房数字还会继续上涨。
《奥德赛》很诺兰。他总是用最大的银幕、最复杂的结构、最前沿的技术,去讲最朴素的人类情感。
从《记忆碎片》到《盗梦空间》,从《星际穿越》到《信条》,诺兰的电影外壳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内核却始终简单——爱、记忆、承诺、回家。形式越是繁复,情感越是纯粹。
《奥德赛》是这条创作路线的极致。一个用2.5亿美元搭建的史诗现场,最终要讲的不过是一个男人想回家的故事。
史诗《奥德赛》存在于诺兰拍过的每一部电影里
《奥德赛》长达12109行,与《伊利亚特》共同构成荷马史诗的奇幻神话,被视为西方文化奠基之作。它采用非线性叙事,大量运用闪回、平行情节和故事套故事的手法,围绕两位核心人物展开: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用木马计帮阿伽门农赢得战争后踏上漫漫归途,遭遇神灵和怪物、风暴与悲剧的重重考验;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在伊萨卡苦苦探寻失踪多年的父亲是否尚在人世,而一群贪婪的贵族王子正占据王宫,逼迫王后珀涅罗珀放弃等待,改嫁他人。
史诗《奥德赛》的核心是待客之道和归家两大主题,待客之道即对陌生人慷慨款待的习俗,也被称为“宙斯之法”,被视为公民和神的共同义务,帮助希腊建立同盟和贸易网络;归家既指实际的回乡之旅,也指精神上的重生过程——对家园以及它所能带来的一切的追寻,包括与亲人团聚、重获失去的荣誉和财富、塑造更成熟的自我身份,需要经历考验,从而磨砺或重塑品格。
诺兰在小学时首次接触到《奥德赛》的简写版,他记得看到高年级学生表演戏剧改编版,其中,木马计的故事和诗中那些鲜明的奇幻元素尤其令他着迷,比如独眼巨人和用歌声诱惑水手触礁的海妖。“它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深处,当你遇到那些被现代故事重新演绎的元素时,它会变得非常鲜活。”
“作为电影人,你的过往经验会从多个层面影响你之后的创作选择,包括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什么,擅长什么,什么既能带来新的挑战又能延续你之前的探索。”在诺兰看来,史诗《奥德赛》是他所有创作的底层密码。无论是奥德修斯这条主线,还是各个独立篇章,《奥德赛》几乎为他所有电影提供了底本,“它存在于我拍过的每一部电影里,只是我从未意识到程度竟如此之深。这次拍电影《奥德赛》在改编过程中发现这一点,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盗梦空间》里,柯布穿越梦境只为重返真实世界,《星际穿越》中库珀跨越时空只为回到女儿身边,《敦刻尔克》聚焦绝境中战士对故土的渴望——这些都是奥德修斯精神的当代变体。
诺兰表示,《奥德赛》中创造独眼巨人的挑战,和《蝙蝠侠:侠影之谜》里设计蝙蝠车是同一个道理,“怎么才能把一个这么奇幻的东西拍得让人信服?拍摄《奥德赛》时,我最大的优势是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掌握了将各种创意转化为银幕影像的方法——从视觉特效、实体特效、特技表演,到真实场景拍摄、实体布景搭建,以及更多制作手段。为了《奥德赛》,我们几乎调动了所有这些技术,尤其是在呈现独眼巨人的部分。我们可以说是把所有绝招都用上了。”
无论题材多么奇幻,都要把奇思妙想建立在现实基础上
改编《奥德赛》对任何编剧来说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之前的作品已为诺兰做好了充分准备。电影采用的非线性叙事,以及围绕奥德修斯与忒勒玛科斯这两位命运交织的人物展开的平行叙事,与诺兰在《奥本海默》中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它包含多个独立篇章,背景设在不同极端环境中,很像《盗梦空间》;它还有一系列动作场面,从两军对垒的大规模战斗到潜入危险地点的秘密行动,都是诺兰在《敦刻尔克》和《信条》中曾应对过的挑战。
史诗《伊利亚特》并未描述特洛伊战争的结局,《奥德赛》也仅在闪回中提及木马计。在诺兰看来,电影《奥德赛》中潜入并攻陷特洛伊的情节至关重要,因此他参考并融入了其他现存史料中的细节和人物,这些作品对木马计有更详细的描述,包括罗马诗人维吉尔于公元前一世纪创作的史诗《埃涅阿斯纪》和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
诺兰的核心理念始终如一:无论题材多么奇幻,都要把奇思妙想建立在现实基础上。“我多年来所做的无论是《黑暗骑士》《星际穿越》,还是《盗梦空间》,都是把奇思妙想建立在现实基础上,如果这些电影能打动观众,我想它们的力量和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它们通过扎实的世界构建赢得了观众的信任,因此观众才愿意相信那些大胆而超现实的情节。”
同时,诺兰希望《奥德赛》这部设定在近三千年前的故事能让现代观众产生共鸣。“我在写剧本时就做了一个决定:我希望这部电影是容易理解的,希望《奥德赛》的世界能吸引现代观众,我们不想让它看起来或听起来像一部古代题材电影。”
诺兰为《奥德赛》定下的美学风格为“亲密的史诗”。“这个故事本身常常被说成是一段跨越茫茫大海、穿行遥远距离的史诗旅程,但我们其实从来没有把重点放在‘宏大’上。我们的目标是拍出一部既恢弘壮阔又细腻动人的史诗。这是一个关于一个人拼尽全力也要回到妻儿身边的故事,背景被置于极其戏剧化、充满电影感的情境中。所以,我们设计这部电影时,想的是让观众代入主角的视角,尤其是奥德修斯,去感受他的感受,去捕捉两种东西:一是他对家的思念与渴望;二是一路上压在他身上的那些道德困境和伦理拷问。”
新型IMAX基利胶片摄影机的碳纤维部件,与一级方程式赛车和高性能超跑所用的是同等级材料
众所周知,诺兰一直致力于通过真实取景地拍摄、实拍特技来实现影片的高规格制作质感。但他也从不排斥在需要时使用视觉特效,事实上,他的电影曾三次获得奥斯卡最佳视觉特效奖,他一直走在电影制作和影院放映技术革新的前沿,尤其是他对IMAX的热爱。
自《蝙蝠侠:黑暗骑士》以来,诺兰一直在他的电影中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特定的片段,并且与摄影指导霍伊特·范·霍特玛一起,每次都在把野心和技术推向新的高度,诺兰笑说:“我们一直是IMAX的‘小白鼠’。” 《奥德赛》是范·霍特玛与诺兰的第五次合作。此前他们已经在《星际穿越》《敦刻尔克》《信条》和《奥本海默》中并肩作战,范·霍特玛更凭借《奥本海默》获得2023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摄影奖。
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整部电影的最大障碍,在于它们工作时产生的巨大噪音。在《奥德赛》之前,这种噪音令特写对话场景的拍摄无法进行,演员必须提高音量大喊,才能盖过摄影机运转的声音。马特·达蒙曾比喻说那声响就像有人在你脸上用搅拌机。
在撰写《奥德赛》的剧本时,诺兰意识到,他正在打造的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IMAX电影。于是他催促IMAX的朋友们重新启动下一代摄影机隔音罩的研发。这台摄影机后来被命名为“基利”,以此纪念IMAX已故首席质量官大卫·基利。诺兰说自己去找IMAX,没有透露自己要拍什么电影,只是说:“我知道你们在造新摄影机。如果你们能找到办法把它们封装起来,让我能同期收音,我们就承诺整部新片都用IMAX摄影机拍摄。他们接下了这个挑战。”
结果堪称颠覆性的突破,让大家欢欣鼓舞。尽管如此,电影主创团队对于完全使用静音版基利拍摄《奥德赛》仍心存顾虑,他们甚至在开拍前就做好了准备,必要时立即为某些戏份更换不同的摄影机。此外,IMAX胶片摄影机一旦装进隔音罩,重量约136公斤,搬运和摆放都相当困难,这个大黑箱子体积庞大得像冰箱,还会给片场的演员带来视线遮挡问题。此外,IMAX胶片摄影机的片盒因为胶片尺寸太大、太厚,只能装下几分钟的胶片,拍摄三分钟后,就必须重新装片。
但这些都没有难倒团队,六名剧组成员专门组成小组,负责把装着隔音罩的摄影机运送到各个拍摄点。诺兰和范·霍特玛的团队则通过安装一套反射镜系统解决了视线问题,让演员在表演时能看到对方。
拍摄中期迎来了一次关键考验:诺兰与马特·达蒙和安妮·海瑟薇在伊萨卡王宫布景中拍摄了一场漫长、温情、对白密集的戏,范·霍特玛说:“这是一场为整个故事的情感脉络定调的关键戏份。我们是否真的能用IMAX拍完整部电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场戏的效果。那时,我的跟焦员基思·戴维斯已经练就了快速装片的本事,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所有人都会停下来,保持安静,基思悄无声息地完成装片,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又开始拍了,一切都很顺利。那一刻我们才确信,整部电影都可以用IMAX拍完,不需要备用方案。后来再出国拍摄时,我们甚至没有带其他摄影机,彻底投入了IMAX的怀抱。”
《奥德赛》最终使用了约640公里长的胶片,制作同时使用了传统的IMAX胶片摄影机和新型IMAX基利胶片摄影机。而新型IMAX基利胶片摄影机的碳纤维部件,与一级方程式赛车和高性能超跑所用的是同等级材料。
诺兰喜欢默片时代的史诗电影,他认为当时吸引观众走进影院的一些元素,至今依然能打动观众,比如恢弘的布景、壮阔的外景、成百上千的群演。那些奇观的部分魅力在于,它们是通过实景实拍、真实的置景和大量的群演来实现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视觉特效技术的发展让这种质感逐渐流失了。诺兰说:“我长期以来感兴趣的,是如何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创造出最具沉浸感和冲击力的体验。我们可以回归电影制作的早期时代,那个所有令人惊叹的银幕奇观都是在镜头前实拍完成的时代。”对他而言,IMAX不仅是一种拍摄格式,更是一种回归电影本源的方式,回归那个所有令人惊叹的银幕奇观都是在镜头前实拍完成的时代,同时借助视觉特效的力量来呈现奇幻元素。“对我来说,这种融合正是《奥德赛》这个项目的魅力所在。我们希望把所有创作手段发挥到极致。”
诺兰将《奥德赛》献给大卫·基利,大卫·基利于2025年8月28日去世,享年77岁,他以IMAX首席质量官的身份监督了《奥德赛》每日素材的处理和印制。在去世前三周,他完成了自己在《奥德赛》项目中的全部工作。诺兰说:“我们整个行业都欠大卫一份巨大的恩情,我怀念他——不仅作为一名合作伙伴,也作为一位朋友。”
诺兰正好处在职业生涯中最适合拍摄这部电影的阶段
进入前期制作阶段后,诺兰和制片人托马斯组建了一支由老搭档和新伙伴组成的团队,所有人都准备好迎接挑战——拍摄一部感觉像是把七部野心勃勃的电影融为一体的作品,托马斯说:“我觉得诺兰正好处在他职业生涯中最适合拍摄这部电影的阶段,每个人都是。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此做准备,因为每个人都需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才能完成它。作为制片人,我常常是坐在筹备会议旁边听创意讨论的那个人。有很多次会议,我就像在观看一支管弦乐队演奏一首极其复杂的交响曲。看着大家分析他们将要面对的问题,找出最佳的解决方案,实现看似不可能的目标,真的很了不起。”
《奥德赛》明星云集:马特·达蒙、安妮·海瑟薇、汤姆·赫兰德、罗伯特·帕丁森、赞达亚、查理兹·塞隆、露皮塔·尼永奥等等,很多人只因为诺兰,连剧本都没看就答应了。
马特·达蒙曾与诺兰合作过《星际穿越》和《奥本海默》,诺兰说:“我需要马特,因为我需要一位既有非凡才华,又和观众有着深厚联结的演员,而他正处在人生和职业生涯的完美节点,来出演这个角色,奥德修斯是一个拥有丰富想象力和智慧的人,但他身上也有一种疲惫感。这是一个成熟且极其复杂的角色,非常难演,但马特确实下了苦功。我还需要一个人,不仅愿意踏上这段艰苦的旅程,还能带领大家一同前行。马特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积极的能量。这股能量滋养了他的表演,也让他能够把拍摄中的艰难和压力转化为角色的底色。他特别会鼓舞士气,对全体演职人员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榜样。没有他,这部电影简直无法想象。”而马特·达蒙都没问诺兰要拍什么,就答应了。
安妮·海瑟薇与诺兰合作过《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和《星际穿越》,海瑟薇说:“演《奥德赛》根本不需要犹豫,除了导演是诺兰,还因为我从八年级起就爱上了希腊神话,《奥德赛》在我心中占有非常特殊的位置。它是人类所创造的最伟大的故事之一:哲学与神话、情感与逻辑、格局与想象力交织在一起。诺兰说要来拍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心想:‘再没有比这更绝配的导演和题材了。’”
赫兰德一直从长期合作的《蜘蛛侠》动作指导乔治·科特尔那里听说拍摄诺兰电影的感受。科特尔自《蝙蝠侠:侠影之谜》以来参与了诺兰的所有电影。“过去十年里,乔治一直在跟我讲诺兰片场有多神奇,我总在想:‘能有多大差别呢?’”赫兰德说,“但只有亲眼看到,你才能真正明白。我记得第一天在摩洛哥,那个规模和场面真的让我震撼。IMAX摄影机几乎让演员回到了原点:你得抛开在数码或小型摄影机上学到的技巧,学会怎么跟摄影机‘共舞’。但克里斯和他的团队非常出色,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来适应他们的风格和工作方式。整个过程特别充实。”
再次合作,让帕丁森对诺兰的拍片方式有了更深的敬意。“他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拍摄时他依然能让一切充满乐趣,我觉得诺兰在《奥德赛》片场比在《信条》时还要冷静。他的大脑运作方式和一般人不同,我觉得他的‘线路’像是接反了。他好像每次都选最难的方式拍电影——上一部还在做实体核弹爆炸,这部就要在地中海制造一个真正的漩涡,这也太疯狂了吧!”
出演《奥德赛》对演员来说,荣誉的背后是艰苦的付出,比如扮演奥德修斯部下的演员们要学会升帆和划桨。是真划,不是做做样子。他们很快就发现,靠蛮力在海上划船可不是什么舒服事,连续划上几个小时可不好受。
演员们还要学会升起巨大的木质横桁、扬帆,那是个复杂又危险的操作。诺兰说:“我们看到奥德修斯手下面对的种种困难,也开始理解他们的挣扎。那段旅程的艰苦是故事里不可或缺的部分,而这些演员的全情投入至关重要。”
拍摄《奥德赛》绝非易事,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会强调这一点,但也正如诺兰所说:“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本就该如此。毕竟这是《奥德赛》。”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扬
编辑/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