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历史研究者周琳最近推出了她的新书《浮生明灭:历史深处的宋人》,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文景出版。作为学院派经系统训练、科班出身的写作者,周琳一反历史学论文的写作方式,采用一种“讲故事”的方式,以深入浅出、举重若轻的手法,讲述了九位在宋朝历史上身份、地位、面貌、性别不一的人物。他们是从平民到后唐皇妃又最终死于后汉刀刃的王氏、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穿衮服主祭太庙的皇太后刘娥、主导北宋历史上重要变法的王安石、艺术家皇帝赵佶、南宋皇帝赵构、与岳飞齐名的抗金将领韩世忠、一生梦想“北伐”的辛弃疾和中国法医鼻祖宋慈。
凡接受过基本的通识教育的人,都知道王安石变法,韩世忠、岳飞抗金,读过辛弃疾的诗句,听说过“杯酒释兵权”“斧声烛影”,看过《瑞鹤图》、瘦金体,知道后来被搬上屏幕的民间传说“狸猫换太子”,然而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尽力还原历史的真相,讲述过去的岁月里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这样发生,是历史学者的责任。作者周琳以公众历史写作的方式,以大量的详实史料和前人的学术研究成果为基础,为大众讲述了这九位不同身份、在各自不同处境中的宋人的生命故事,尽可能揭去他们的脸谱和标签,以深度的共情与理解,把他们还原成一个个真实存在过的、有温度有人性弱点的人。
平等的视角与深度的共情
作者在本书中采用了一种平视的视角。这种平视,是一种平等。这种平等,不仅仅是作者不采用上帝视角而是带入自己的视角,站在被讲述对象的角度去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们,与之共情;还是她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除了王氏实在没法在典籍中找到她的名字以外,其余的每一个人,作者都直接采用他们的名字,无论他是帝王、太后、大臣还是小吏。在作者的书写中,每一个人物,都获得了平等的注视与观照。
作为人物生命故事的讲述者,作者详细写了每一个人的生平,尤其是出生、出生年岁的时代背景、童年经历、成长阶段等,这些正是构成人物后来人生故事的重要前提。每一个人都是困在时间中的生物,人没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年代、阶级,必然受到时代的局限。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介绍及周全又有侧重点评的讲述中,读者才知道艺术家帝王宋徽宗赵佶原来是个孤儿,父母兄长的短命去世给他的生命投下了长长的阴影。至于那个在历史上苟且偷安、“只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皇帝高宗赵构,不仅曾是性命不被父兄重视的金国人质,还曾经经历了被金国多年追杀的逃命生涯。
在史料细微处发现不同解读
辛弃疾以其壮丽的辞风,已经永远地留在了中国文学史的灿烂星河之中。然而,如作者所言,诗词不过是他人生的意外成就。作者给我们抽丝剥茧细细讲述了为什么在南宋的环境中,辛弃疾北伐的壮志一直难酬。作者写道,“再翻看辛弃疾的史料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作为南宋的顶尖词人,同时也是一位名人,辛弃疾一生留下的作品相当多。可就是这位将文字运用到登峰造极之境的人,一生只有一次用文字公开讲述自己的身世。”简言之,辛弃疾身世成谜。
一般宋史研究者可能比较清楚辛弃疾作为“归正人”(从金统治区投奔到南宋工作、生活)的身份,然而普通读者是通过作者条分缕析的讲述,才深刻理解到辛弃疾人生中“大到不可思议的沉默、丧失和决绝,他的人生可能远比人们理解的更加沉重”。读到作者讲述的历史,读者才认识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可怜白发生”的悲壮,“六十三年无限事,从头悔恨难追”的郁闷与反思,是比“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李清照更难以释怀的悲剧与沉沦。
生动的讲述与细节的呈现
众所周知,赵匡胤自身作为武官经历兵变成为开国天子。作者在这里又讲述了另一个细节:在城东北的陈桥驿黄袍加身之后,赵匡胤领军走了一个绕远的折返路线。书中配有“北宋东京城复原图”,读者会看到赵匡胤放弃了五个城门,“乃整饬队伍而行,入自仁和门”(司马光《涑水记闻》),最后是从南面进入内廷。为什么会绕远走,史书里没有讲。作者在这里帮读者发现并还原了平静史料里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王安石的故事里,作者讲到“熙宁变法”前几年,“北宋全国财政收入的65%都充当了军费”,这在当今世界简直不可想象。而北宋和南宋两朝,以各种途径获得科举功名的人数,竟然是“唐朝的5倍,元朝的30倍,明朝的4倍,清朝的3.4倍”。历史学者给出的数据,不需要更多语言,便已展示出北宋的统治状况。除此之外,还有引自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的“1500年间中国气温变化图”,图表再次直观地说明,“寒冷期”严峻的生态环境如何促使草原民族向农耕地区入侵。
多维的揭示与理解的温度
《浮生明灭》的第一位主角王氏,生活在五代十国时期的乱世,五代十国正是北宋建国的前提和基础。作者以史家的清晰笔触讲述了北宋成立之初的背景,同时以冷峻的眼光分析了北宋王权与军事力量的关系。每一个人,赵匡胤、赵光义、岳飞、辛弃疾甚至秦桧,他们无一不是皇权专制的牺牲品。
韩世忠的故事里,作者讲述了他与直接上级皇帝赵构的关系,以及他与被自己逼死的下级呼延通之间的关系。也讲道,在平定“苗刘兵变”的紧急时刻,他竟然在外围(秀州)停留了四天,直到家人(梁夫人)赶到,才坚定了态度继续前行勤王。作者分析了在整个中国古代儒家文化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漫长岁月里,“忠”的内涵与“忠”的不可能。在这一章的结尾,作者满怀悲悯地写道,“所以在‘忠’这个问题上,韩世忠其实是一个失败者……这是一种正常的失败。他的恐惧、顾虑、抗拒和迷失,无非是因为他有欲望、有感受、有软弱……绝大多数人处在他的位置上,都会有相似的痛苦与迷失,自然也会走向相似的失败。”
在本书最后,作者在后记里以佛家的“成—住—坏—空”概念讲述了全书内容与人物安排的时间流转。只有读过此书,才能深切领悟作者的这种巧思。如何评价宋朝?如何评价不同政治基因的“北宋”和“南宋”?如何评价书中的人物?作者用历史学家巴巴拉·W.塔奇曼的名言作结,给了一个开放式回答:“我写作的目的不是指导什么,只是讲故事而已。启示是聪明的读者自己从书中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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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若滋
编辑/王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