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悟空》的爆火,再度掀起一轮“西游”热潮。不仅重读《西游记》原著的人日渐增多,围绕这部经典著作的解读和改编也蔚然成风。我们该以何种视角阅读《西游记》?如何将其精神内涵妥善传承给下一代?面对孩子对唐僧的厌恶,对孙悟空的无感,对各路妖魔的共情,该如何引导?这需要我们不能仅局限于《西游记》文本本身,还要探寻它的前世,厘清它的今生。
从齐天大圣到至尊宝:英雄的衰颓与无奈
今天,我们很难界定《西游记》这部文学经典的主旨。鲁迅“神魔小说”的归类,早已无法满足今人挖掘其深层内涵的渴望;而八零后、九零后一代自幼熟悉的英雄神话叙事,也在逐渐褪色。与之相对,关联政治生态与职场逻辑的阴谋论解读备受追捧,孙悟空英雄形象中颓丧、落魄的侧面,反而被反复阐释、津津乐道——齐天大圣已然来到后英雄时代。
赵毓龙在《花窗三十看“西游”》中指出,如今人们谈论的,早已不是作为文学经典的《西游记》,而是经由多种媒介传播、不断演化生成的“西游IP”。西游故事不仅脱离原著文本独自存在,它比原著还要早,有着自己的发展脉络,百回本《西游记》或许只是这一漫长发展历程中最为璀璨辉煌的一站。倘若放宽视野,将游戏、影视、漫画统统纳入文化范畴,便会发现,当下人们热议的,并非《西游记》原著本身,而是不断生长流变的“西游故事”。
据赵毓龙所述,百回本《西游记》成书之前,西游故事早已成熟,在多个民族、地域的文化语境中,历经了漫长的演化与积淀。晚唐五代已有《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宋代出现《西游记平话》,元明之际又有《西游记杂剧》流传;与此同时,以哪吒、二郎神、观音菩萨、刘全、唐太宗等人物为核心的杂剧和民间故事也广为风行。
李天飞在《万万没想到:
循着这一形象的融合与演变脉络,就不难理解孙悟空身上的双重性格特质了:一面是承袭猴精、猿精而来的叛逆、反抗、率性自由,一面是源自哈奴曼和猴行者的善良、勇猛、守护正道。在今天的《西游记》中,前者是放纵心猿闹天宫的孙大圣,后者是收摄心猿成正果的孙行者。
二者如同孙悟空的两重人格,各自成长发展,共同丰富了今天的西游故事:前者关乎迷茫、挣扎与自我意识觉醒,今何在《悟空传》、周星驰《大话西游》中的孙悟空都发源于此;后者则是正义的化身,从京剧《三打白骨精》,到《大闹天宫》《金猴降妖》等动画片,再到几经翻拍的电视剧《西游记》,均延续了这一脉络。六小龄童对周星驰版孙悟空的批评,本质上正是这两重人格之间的观念碰撞。
六小龄童与小七龄童合著的《猴王世家:章氏猴戏与中国戏曲》,记述了章氏家族四代猴戏的传承:从曾祖父“活猴章”的民间草台猴戏,到祖父“赛活猴”在上海戏院将其舞台化,再到父亲六龄童以“猴性、神性、人性”合一的美学塑造了经典孙悟空形象,成为兼具政治高度与艺术高度的时代符号。六小龄童所接续并恪守的正是这一传统:孙悟空的情感归宿,只应是对师父的赤诚与忠诚;他的个人意志,也仅体现为反抗强权、斩妖除魔的执念。他塑造的齐天大圣,在几代人心中无可替代。然而,当我们看了《大话西游》,读了《悟空传》,很难不受到触动。这些作品不仅颠覆了我们心里的孙悟空形象,也颠覆了我们对自我的理解:即便神通广大如孙悟空,也会有遗憾、有懦弱,也会心灰意冷,也会想到放弃。
追溯源头,孙悟空身上自省与觉察的面相,并非当代才出现。明末清初董说的《西游补》中,孙悟空就已为情欲执念所困,他坠入迷梦,一身法力尽数失效。这部作品虽以讽喻现实为主,却创造了文学史上最早饱含痛苦与自我省察的孙悟空形象。这一形象虽在漫长岁月中退居叙事暗处,却始终凝望着舞台中央,仿佛早已预知,世人终有一天会不再全然信奉那个战无不胜的齐天大圣。也正因如此,即便我们对六小龄童版的孙悟空心怀崇拜,也很难不为周星驰的孙悟空动情。
从另一角度说,《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放下小我、戴上紧箍咒的抉择,与《西游记》原著的主旨并不冲突。只是至尊宝的执念、挣扎与无奈,与我们普通人的心境太过贴近,才格外触动人心。同样,《大圣归来》中的孙悟空即便一度灰心落魄,最终仍披甲归来。日本漫画家诸星大二郎的《西游妖猿传》是对《西游记》的暗黑化重构,他放大了孙悟空孤僻暴戾的一面,但其内核始终保有赤诚的“童心”,他讲的仍是收摄心猿、匡扶正道、最终实现自我救赎的故事。
可见,这些改编创作虽在情节与形象上跳出了《西游记》原著,却从未曾背离其精神主旨:即便在后英雄时代,凡人们也仍期望英雄驾着七彩祥云归来。
从英雄到团队骨干:齐天大圣的“凡人歌”
看着《西游记》长大的孩子,步入职场后,遇事屡遭碰壁,渐渐发现自己顶多是个浪浪山里的小猪妖。在此心境下,阴谋论和厚黑学就趁虚而入,成为当下网络上热议的西游解读方式。
吴闲云《煮酒探西游》,将《西游记》解读为官场现形记与职场厚黑学:被打死的都是没后台的妖怪,红孩儿是太上老君的私生子,观音菩萨是阴谋家……当我们见多了职场中的能人只因不顺从领导意志,或在高层博弈中沦为弱势一方,便惨遭出局,便很难不被这类解读吸引,甚至愿意相信,真正的孙悟空早已死去,求取真经的是六耳猕猴。
只不过,这类阴谋论与厚黑学式的解读,虽然也能自圆其说,却都无法证伪,不足信也。同一套逻辑,同样可以套用于《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任何一部经典。赵毓龙认为,此类解读非但没能挖掘《西游记》的深层内涵,反而将这部经典说窄了。抛开其复杂漫长的成书背景,仅局限于文本内部来单向推演,终究只是自说自话,没法较真。
马伯庸颇具讽喻意味的小说《太白金星有点烦》,以打工人视角,将西天取经描述为由权力博弈催生的项目。故事里,孙悟空沦为上层势力斗争的牺牲品,他虽身为取经团队的核心骨干,却早已看透了重重算计,始终以冷漠敷衍、精神躺平的姿态,拒绝被体制同化与规训。与之相近,李光斗在《商解西游》中,也将取经解读为一项商业扩张与权力重构计划:由如来发起,观音执行,唐僧师徒落地,所谓八十一难,是创业途中遭遇的各类商业危机与市场陷阱。在这一过程中,孙悟空完成了从个人英雄向团队骨干的跃升。
同样是以阴谋论与厚黑学视角解读《西游记》,B站博主“啊粥粥啊粥”的《西游?黑神话》系列作品,在论证上要详实得多。他以佛道博弈、天庭灵山的权力斗争为切入点,提出:孙悟空是如来为重塑三界秩序而创造的“超级武器”,唐僧则是推动这一政治格局迭代的关键棋子。
不同于仅局限于百回本《西游记》文本的闭门立论,该博主融入了大量与《西游记》相关的学术研究成果,虽然结论令人咋舌,但论证过程更具说服力。为了论述荆棘岭花精树怪是抵制佛教入侵、坚守本土道教信仰的志士,他引入了地理考古的成果;为了论述猪八戒是黎山老母之子,他通过道教典籍和星象神话梳理了神仙谱系。关于孙悟空战斗力的落差,也得到了更合理的解释:这并非孙悟空的实力退步,而是他心智的成长。彼时的孙悟空已然明白,仅凭个人武力与一腔孤勇,无法真正解决三界权力博弈中的核心矛盾。因此,在取经路上,尤其从花果山再度归来后,他不再一味逞强好胜,而是调动人脉资源、权衡各方利益,以圆滑的方式化解危机,这恰恰是政治成熟的表现。
到了游戏《黑神话:悟空》,修成斗战胜佛的孙悟空,本想卸下功名、归山还乡,却仍逃不脱天庭与灵山的算计与摆布,最终在战斗中殒命。从被迫松开紫霞仙子之手的至尊宝,到如同本我暗影的六耳猕猴,再到层出不穷的暗黑系改编与阴谋论解读,我们心底那根为齐天大圣而悬的情感之弦,始终紧绷着。直到《黑神话:悟空》里大圣殒命,这根弦彻底崩断。实在想象不出,沿着这条解构、祛魅、英雄落幕的脉络,“西游故事”还能再如何讲述下去。
从童心说到臭猴子:今天如何读《西游记》?
前年,辽宁美术出版社推出“最美西游”套装,复刻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五册西游连环画:《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大战红孩妖》《真假美猴王》《三借芭蕉扇》。我满心欢喜地买回家,女儿却兴趣寥寥。同样,她也从未有过我儿时翻阅刘继卣《大闹天宫》画册时那种激动。在她的眼里,《西游记》不过是一只“臭猴子”重复打怪的故事,而那些妖精却大多美丽可爱。想来,单论“有趣”这点,《西游记》似乎已抓不住当下孩子的注意力了。
那么,今天我们该如何读《西游记》?该如何给孩子讲《西游记》?
赵毓龙与李天飞的著作,或许能给我们新的启发。二人在各自的研究中,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们应当暂时跳脱独立演化、不断衍生的各类西游IP,重新回归《西游记》原著,回到它漫长的成书脉络与文化传统中。
李天飞在《万万没想到:
赵毓龙将六耳猕猴视作孙悟空的挑战型人格,这一人格,最终被孙悟空亲手翦除。他笔中含情,追溯我们成长途中一次次被迫的自我了断、放弃幻想,“那个曾经‘恶狠狠’又不失可爱的自己,已经被我们亲手打杀了”。
赵毓龙还提出,《西游记杂剧》里的女人国国王,与百回本《西游记》中的形象判若两人——前者是一个欲火难耐、粗鲁邪淫、怙恶不悛的色情狂。他由此推论,蝎子精继承了早期女王的所有“缺点”,成为女王色欲的化身,恰如六耳猕猴是孙悟空心魔的外化与具象。论述之间,他流露出心底的凄惶:当女儿国国王释放掉作为超我的心魔,往后的日子她将如何自处?
在书中,赵毓龙还专设章节讨论《西游记》中的小妖,题目就叫“小妖因何惹人怜爱?”他指出,大妖魔是站在英雄对立面的恶人,沉溺于“本我”绝对的自由快乐之中;那些干“脏活”的小妖,不过是被迫卷入神魔冲突的炮灰。他敏锐地发现,大魔头因享乐与消耗造成的“脏活”,都要由小妖们来承担。
李天飞谈及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指出,孙悟空的反抗并无任何利益诉求,全然出于率真的本性。因此,在李天飞看来,孙悟空活得真实、童真可爱。阴谋论式解读只会加深我们的心机与城府,却无法让我们学会慈悲。讲到如来镇压孙悟空一段,李天飞以父母对待孩子类比,点出原文细节,如来佛祖“用手掌化作五座联山,轻轻地把他压住”。“轻轻地”一词,尽显如来舍己度人的慈悲之心,这正是《西游记》的伟大之处,也是我们在阅读与改编中最不该忽略的。
童真的反抗与慈悲的管束,恰恰是我们时代所缺乏的。我们喜爱一个人物、一部著作,常常是因为共情自身的经历,但名著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能拓展我们的生命体验,而非一味迎合、加固我们的偏见。循着李天飞与赵毓龙指引的阅读路径,我们终能在《西游记》里寻回本真的初心。
我想起路内在小说《追随她的旅程》中写道:《西游记》讲的是四个有缺陷的人结伴寻找完美,找到之后,世界会因此改变。《西游记》的奥妙就在于,在整个寻找途中,作者从未试图改变这四个人的人生观。
在后英雄时代,我们是否还需要英雄?是否还渴望成为英雄?改变世界和守护本心,是否能够并行不悖、最终归一?借用艾伦·布鲁姆诠释柏拉图《理想国》时的话收尾:我们如何阅读《西游记》,抑或是否阅读它,决定了我们是怎样的人,以及我们将成为怎样的人。(阿唐)
编辑/张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