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不做居高临下的改造,而是深情地拾取 
北京青年报客户端 2026-04-02 10:38

在第五十四届香港艺术节亮相的梨园戏《红眠床》是一部精美的作品。这种精美并不让人意外,因为有着八百年历史的梨园戏本就是精美的,从科步到曲牌,从一个眼神的分寸到一句唱腔的转折,处处都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淘洗和打磨,精美几乎是它的本能。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另一件事:《红眠床》是一部完全从传统中生长出来的新作品,它不损伤传统的任何肌理,却又全然是当代的。它的价值不止于作品本身,更在于示范了一种方法。

意义来自重组

《红眠床》取材于梨园戏“小梨园”流派的传统剧目《陈三五娘》。在此之前,《陈三五娘》主要有两个演出版本。一是老艺人蔡尤本口述的古本《陈三》,以二十二出的篇幅敷演陈三与五娘从元宵灯市邂逅、投荔传情、破镜卖身,到私奔被捕、流放崖州、终得团圆的全经过,是一部典型的生旦悲欢离合的古典传奇;一是1954年参加华东戏曲汇演的整理本(简称华东版),将情节压缩至九出,删去了私奔失败后的种种曲折,收紧了从睇灯相识到夤夜出奔的行动线,结束在“一轮红日上天来”的明朗情绪中。

《红眠床》则以古本中一出难度极大的《大闷》为框架,这是陈三被发配崖州后,五娘独守空闺、永夜怀人的独角戏。它没有被处理为简单的倒叙,《大闷》的五娘始终在场,凝视着被自己的思念所召唤出的旧日场景:《睇灯》《投荔》《磨镜》《梳妆》《留伞》《绣鸾》《出奔》逐一浮现,她与之对望,甚至与之互动。舞台上始终叠着两层时间,一层是正在回忆的五娘,一层是被回忆的往事,直到“一轮红日”惊破旧梦,五娘醒来怅惘难言。

从古本、华东版到《红眠床》,同一个故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结构形态,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剧作观念。古本是古典传奇的逻辑:故事要讲完整,人物命运要有始有终,情节铺展得很长,可以演上好几天;它不急于制造戏剧冲突,而是在庞大的史诗性结构中从容展开生活的肌理。华东版是现代戏曲的逻辑:它强化情节整一性,每一场围绕人物的动机和行动来组织,因果更严密,节奏更紧凑。《红眠床》则是第三种逻辑:它不再把故事讲完

整,也不追求严密的因果链条,而是把前两个版本中最动人的段落从原来的叙事线里摘出来,放进回忆的框架中重新排列。片段之间的关系不再是情节的递进,而是记忆的联想和情感的回响。如果借用当代艺术的说法,这近乎一种拼贴,素材是现成的,意义来自重组。

与角色的目光重合

《红眠床》的演员告诉我,他们起初以为排这个戏会很轻松,因为里面的折子都是烂熟于心的看家戏。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能按照原来的方式演,旧日场景中的表演必须更加舒缓,唱腔更加轻柔,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那不是正在发生的事,而是出现在别人梦中的事。传统折子戏的表演是自足的,人物活在自己的当下,全力以赴地行动;而《红眠床》中的旧日场景从一开始就带着被回忆的质感,它们是五娘记忆中的残影,而非事件本身。

这种处理带来的最重要的变化是视角。传统的《陈三五娘》无论哪个版本,观众都是从外部观看一个爱情故事的展开。但在《红眠床》中,观众是透过五娘的眼睛在看。五娘坐在红眠床上凝视自己的过去,观众的目光与她的目光重合,于是同样的情节获得了完全不同的意义。那些在传统演出中令人心旌摇荡的段落——睇灯的惊艳、投荔的大胆、留伞的缠绵,在五娘的回望中都染上了一层事后才有的况味:她已经知道这一切将通向什么。

全剧大部分时候,回忆中的五娘与旧日场景彼此映衬,却不碰撞,舞台有时显得舒缓有余而张力不足。但《投荔》是一个例外,也是全剧最击中我的一刻。回忆中的五娘几乎没有离开过红眠床,但在这里,她忽然起身,奔向过去那个正要从绣楼上投下荔枝的自己,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曾经的少女将并蒂荔枝掷向心仪的陌生人,甜蜜、热烈、不计后果;但经历了私奔、被捕、离散的五娘知道荔枝的分量:它不仅是爱情的开端,也是一切苦难的起点。然而犹豫只持续了片刻,五娘还是放下了手,依从少女的自己投下了那颗荔枝。这个瞬间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替代:她不后悔,但她已经不天真了。

这是《红眠床》的当代意识所在。它没有做翻案文章,没有像许多新编戏那样用当代观念重塑人物。五娘还是那个五娘,陈三还是那个陈三,每一句唱词、每一个科步都是传统的。然而当五娘从回忆者的位置重新审视自己的经历,当观众从五娘的视角重新进入这个古老的故事,人物和情节不必被改写,意义就已经发生了位移,一段才子佳人的传奇变成了一个人对自身命运的凝视。

比作品更重要的是方法

改变的不仅是观看故事的方式,也是对待传统的方式。关于古典戏曲的当代生存,通常有两种主要的思路。一种认为传统是自足的,无需改变,应当“原汁原味”地保存;另一种认为传统必须与时俱进,现代戏曲以其对行动整一性的追求和对个人主体性的强调,实现了古典戏曲的更新。前者把传统供起来,后者对传统动手术,但两者共享一个前提:传统本身不能直接产生当代意义,要么让它保持原样不去追问意义,要么改写它以注入新的意义。《红眠床》提供了第三种思路。它既不原封不动地保存,也不大刀阔斧地改造,而是把传统素材完整地留在舞台上,只改变组织它们的框架。换句话说,传统不必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才能与当代观众沟通,只要改变语境就够了。

舞台上的七个黑衣人是这种方法的视觉化呈现。他们对应梨园戏传统“七子班”的七门脚色,开场时他们搭建起舞台上的红眠床,带来荔枝、铜镜等七种重要道具,演出过程中他们充当检场,需要时兼演李姐、林大、卓二、黄九郎等配角。这个设计首先是关于记忆的。五娘的回忆中只有三个人是鲜活的:陈三、益春和她自己。其余的人都退成了模糊的轮廓,在场但不被辨认。彩扮与素扮之间的区分就是情感浓度的落差,舞台呈现的其实是记忆的景深。

但黑衣人同时也是关于传统的。七个黑衣人搭台、检场、托举着整个演出的运行,自身却退到不着色的位置。这几乎是一个关于传统如何在场的隐喻:传统不是被展示的内容,而是让演出得以发生的条件,是沉默的、不争抢注意力的支撑结构。创作者从这个庞大的传统中拣选出最切近的几个人物赋予鲜明的色彩,而传统作为整体并没有被丢弃,它就在那里,作为底色和根基,烘托着前景中那几个被记忆擦亮的身影。

在《红眠床》之前,导演曾龙创作过一部《平行时空·陈三五娘》,同样以《大闷》为框架,但那部作品在古典戏曲的场景之外还并置了演员的当代生活,试图让传统与现实直接碰撞。那是一次有价值的探索,但日常生活的片段在精致纯熟的古典戏曲映衬下难免显得能量不足。《红眠床》可以看作对那次探索的提炼和深化:它去掉了当代生活的那一层,不再做“平行时空”的并置,让古典戏曲完全占据舞台,只通过结构框架的调整来实现当代性。这个方法意味着传统不需要一个外在的“当代”来与之对照,传统自身经过重新组织,就已经是当代的。

曾龙的创作路径与他的身份密切相关。他从小在梨园戏剧团长大,传统是他的母语,后来在中央戏剧学院学习话剧表演,再回到剧团。这和许多当代戏曲导演的路径是相反的,后者常常从话剧甚至影视出发,把戏曲当作可供征用的素材。外部视角当然可能带来冲击力,但它的风险在于,传统容易被简化为几个醒目的符号,或某种“民族美学”的视觉效果。而从内部出发的创作者对传统没有隔阂,也没有那种从外部闯入时常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红眠床》的当代意识之所以如此隐晦、如此克制,正是因为创作者对传统足够熟稔,他所做的不是居高临下的改造,而是深情的拾取——从传统的巨大矿藏中拣选、擦亮、重新组合,这和五娘在梦中拾取旧日光景,几乎是同构的。

《红眠床》让我们看到,传统需要被重新处理才能成为当代的,但处理的方式不止一种,未必要动筋骨,也可以只换一副眼光。比作品更重要的是方法,而这个方法的前提,是对传统深切的理解。

文/织工

编辑/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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