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花城文学院院长麦家先后走进香港大学与香港中文大学,参加“乐享中国文学——作家港澳校园行”系列活动。两场讲座听众云集,现场掌声与笑声交织。虚构与真实的边界、影视转译、AI时代青年写作者的出路,成为贯穿始终的焦点话题。
“我写作并不是想超过谁,只是想成全自己”
首场对谈“文学的转译:文字、影像与人工智能”在香港大学图书馆许磐卿讲堂举行。
主持人问及写作之路,麦家回溯往昔,细数了几位托举他的文学贵人。童年的苦难是其文学起点,他因孤独而“倔强地交了一个日记朋友”,来宣泄苦闷与寻找自己的精神方向。有一天,他被海明威那句“心酸的童年是一个作家最好的训练”点亮了。后来,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又让他意识到,情绪也可以构成小说,这恰恰与他的日记相吻合。至于为什么写谍战小说,麦家笑称因为开始写小说,发现其他山头都被占了,而与数学家为邻的一段经历,给了他独树一帜的题材。但侦探小说、谍战小说通常被视为通俗小说,并非小说的大道,对纯文学的执念一度让他无法放手创作。直到某天读到“作家之中的作家”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一篇谍战短篇小说,麦家感慨:“我荣幸地被博尔赫斯解放了。”
由AI技术研发谈及近年来涌现的大量“手搓式”“一人团队”作品,香港浸会大学电影学院教授吴国坤从文化产业视角提供了辩证的补充。他以一部26分钟的短片为例,提到AI技术也为寂寂无名的个人创作者降低了门槛,带来了机遇和不一样的创造性。
面对凤凰卫视记者“AI是否会取代作家,作家是否会用到AI”的追问,麦家坦言自己不会去仰仗机器而选择人机协同模式进行文学创作,“在这方面,我信任我自己,带着缺点,带着不完美来写作”。他个人将维持一种简单的态度,即无论AI将来在写作上是否超越人类,他依然会写作、阅读。“写作不是比赛,写作是内心的一种需求。如果比赛,那今天我们就不需要写了,托尔斯泰、卡夫卡比我们写的好得多。”“如果AI有一个伟大的写作功能,也是因为我们历史上有那么多伟大的作家给它当了老师。所以我今天在写作,并不是想超过谁,只是想成全自己。”
麦家作品的版权负责人闫颜也受邀谈及AI背后的版权伦理问题,她表示在AI训练数据版权尚未厘清之前,不会将个人作品授权用于AI相关影视开发,以“尊重每一个版权的运营工作者和艺术创作者”。
走出“手机广场”,去辽阔处见天识地
第二场活动“人生海海——去往辽阔的地方”对谈,移师香港中文大学康本国际学术园。
香港大学中文学院荣誉教授许子东从现当代文学史脉络出发,重点剖析了《风声》的多视角叙事手法:《风声》“东风”“西风”分别采用不同视角的讲述,第三部分“静风”又跳出前两个视角,重新讲了一遍故事,有解构话语权的意思。“麦家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把正能量写得最有文学性的。”
麦家表示《风声》的这种写法,需要读者带着怀疑的精神去辨析。这也是其谍战作品不同于一般类型文学之处。“作品需要从故事出发,但不止于故事,否则故事走不远。”
与许子东探讨影视对小说原著的改编呈现之后,麦家给出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比喻:“小说如同麦浪翻滚的田野,电影则是取用麦子制作而成的饼干”,两者属于不同的艺术形式,不需要求改编与原著完全一致。
互动环节,面对学生关于“跨专业抉择”“跳出舒适圈的风险”等现实提问,麦家提醒道:“一部手机就是一个广场,若每天待在广场当中,在人堆里面,你很容易消失。”他建议青年人多走出“手机广场”,到辽阔的地方“去看看戈壁滩,去看看羚羊在草地上吃草,会看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那些生物在倔强地生长,它们会给你注入能量……不要在斗室里自我消耗”。
香港中文大学专场还迎来了一位神秘听众——作家、著名演员林青霞。据悉,林青霞曾于2025年10月探访麦家理想谷,静静阅读并留下寄语。此番交集,堪称热爱文字之人的又一段奇妙文学缘分。
寄语青年:我们不能成为AI的消费品
两场活动,AI都是绕不过的议题。许子东通过询问AI对一个人生小场景的看法,指出AI对人类的了解只达到中等以上,擅长输出符合公共规范的标准化答案,对真实人性的把握不深,难以捕捉人性幽微复杂的灰色地带。
麦家也寄语青年,对AI要有警惕之心,可以使用,但不要被它奴役。跟AI聊天,“我从来没生过气,它总是在安慰我——但这不是真实的人生”,“AI很容易让我们丧失主体能力”,它会“吞噬我们的注意力,我们不能成为它的消费品”。
他也再次重申深度阅读的重要性:每一本书,都是一个高人。若没有深阅读,我们就会丢失深思考的能力以及自主性,只能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针对活动现场年轻人写作方面的疑惑,麦家表示阅读是写作蓄能的过程,也以自身经验建言:只有把自己最鲜活的一面提炼出来,才有可能被读者喜欢。互联网时代风云突变,没法追风猜测读者喜欢什么,只能追自己,把最隐秘,最疼或者最亮的展示出来,凭运气放到市场上。他相信灵魂永远不是孤立的,“你最疼的那部分,也有一群人在跟着你疼”。
文/林菁
编辑/韩世容 刘忠禹


